悲惨，父亲

那天下午接到妹妹从西安打来的长途，电话中她泣不成声地说；“父亲的左腿属于急性动脉栓塞，在经过两次取栓手术均未成功后，无奈之下不得不截肢了。”闻听噩耗　，我本来就忐忑不安的心完全崩溃了，放声痛哭之后，我极力说服自己要冷静坚强起来，接受和面对这一残酷现实。

前一天，父亲还很精神地参加了一个村人的葬礼，本打算第二天赶早去种棉花的，没想到凌晨四点，发觉左腿出奇地疼痛。刚开始，父亲还强忍住不愿惊醒家人，等到后来疼痛实在无法忍受，腿脚已发紫时，才打电话叫回弟弟带他辗转了几家医院都无法治疗时，才连夜送到西安做手术。想不到才十几个小时，父亲的左腿就这样没了。我火速赶往医院，躺在病床上的父亲看上去痛苦不堪、身体虚弱、脸色苍白、表情木讷。看着那已截到膝盖以上的残肢，我泪如雨下，为父亲曾经凄苦的大半生而泣，为父亲如今悲惨的结局而哭。泪光中，清晰地映现出勤劳、善良的父亲五十八载走过的充满劬劳辛酸而又彰显爱心美德和无比欣慰自豪的心路历程。因为他用将近半个世纪的心血和汗水赡养送终了四位老人，抚养成才了五个大学生儿女。

父亲是爷爷、奶奶的独生儿子，因为小时候常去近邻的一对孤寡老人家玩耍，老人非常喜欢疼爱乖巧懂事的父亲，常留他在家吃饭、过夜，以致后来老人竟不想让父亲回自家了。无奈之下，善良憨厚的爷爷、奶奶在没有任何契约的情况下，和那对孤寡老人私下达成协议：孩子由两家共同抚养，将来由父亲对老人养老送终。在那个落后、守旧的年代，老人们为了能让父亲永留身边，害怕以后学有所成会远走高飞，竞无知地强迫酷爱学习的父亲辍学回家。后来还有几次外出参加工作的机会，都被老人们先斩后凑了。就这样，父亲注定了将扎根农村，和土地打一辈子交道，也从此让他过早地触摸到生活的艰辛和曲折。

那时，农村实行的是合作化、挣工分制，听爷爷、奶奶讲，十几岁的父亲特要强，为了能多挣几分，他和大人一样一天三晌下地干活，从不旷工，而且各种农活像平田整地、打药施肥、割麦摘豆，就连犁耧耙耱，父亲那时都是小小的行家里手，受到队长和社员们的一致好评。这期间，随着孤寡老人体弱多病，从地里回来的父亲还得照料老人的生活起居，洗衣、做饭就是父亲从那时学会的。他待老人像对待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样，以超常的孝心和耐心，一直把两位老人养老送终。父亲当年的这一善举如今在方打圆村都是有口皆碑的。

再后来，随着我们姐弟五个相继长大上学，这时，爷爷、奶奶也都年老多病，一家九口人的生活重担和二十几亩的责任田全由父亲一人支撑。一年四季，每天把太阳从东山背到西山，但任凭父亲怎样地疲于奔命，地里每年的收成还是只能够维持一家人的温饱，几个孩子上学的费用总是没有着落。无奈的父亲常在农闲时，出去找一些下苦的零活或是做些小买卖，此刻，泪光中不时浮现出父亲当年在盐池拉硝，在煤矿运煤，在砖窑背砖……那总是满面尘土，汗流浃背的身影，耳畔还仿佛听到寒风中父亲在街上做买卖的吆喝声。记得那年我在重庆上大学，父亲得知那里的花椒价格比较高，就从近邻的几个村庄赊购了几百斤花椒拿去买，那时初冬的重庆正是多雨的季节，清晰地记得那天羸弱的父亲背着小山似的一大包花椒在雨中踽踽独行，在人生地不熟的街上转了一天才把花椒处理完，回来递给我一沓被雨水浸湿的零钞，每每想起这些，我就感到撕心裂肺地痛楚。

就这样，勤劳不息的父亲硬是用自己的心血和汗水抚养着老人和孩子，他宁愿把自己粉身碎骨，也不让一个孩子半路辍学，把自己当年未了的求学夙愿全寄托在我们姐弟五个身上。就在今年小弟即将大学毕业，父亲终于可喘口气时，没想到，由于几十年过度的辛劳，终于让父亲积劳成疾，可怕的急性动脉栓塞残酷地夺去了父亲的左腿。

再次望着病床上满脸愁容，泪眼婆娑的父亲，我强忍着悲痛安慰父亲，“爸，想开点，因为你这几十年太辛苦了，赡养送终了四位老人，抚养成才了五个子女，已经把你这一辈子要做的事和要下的苦都干完了。老天爷为了让你以后好好歇息，就想了这么一个道是无情却有情的孬法。”听完我的话，我看见从父亲眼角流出了浑浊的泪水，我知道父亲不光是为自己失去了左腿而难过，而更多的是对与自己朝夕相处几十年的黄土地的恋恋不舍和难过；父亲的哭泣也不光是为了老天爷剥夺了他的行走权力，更多的是为了夺去了他做为大地儿子的劳动权力。也真是，苍天呀，你即使为了让父亲能好好歇息，也不应该以这种残酷　的方式对待我勤劳善良的父亲，让他的晚年生涯将在轮椅上渡过。跪在父亲的病床前，我们姐弟几个抱头痛哭：“爸，你的每一个儿女都将是你的一条腿，我们会让你有一个幸福愉快的晚年的。”

人常说：“子欲孝而亲不在”是人世间最悲惨的事，而我们现在有幸“子欲孝而亲还在”，想到这，我痛楚不堪的心才得到些许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