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送我一声呼唤
春天的一声呼唤一直萦绕在心间,感染人心的经历。真实自然的表达,读罢心间引起了共鸣……祝快乐!
在拥挤的人群中听到一声呼唤——老师!我的脑子里迅速跳出一个沉睡十多年的姓名,那位被灰暗的破旧衣裳包裹着的、一只袖子扎在腰间的少年同时浮现在我的眼前。我发现,其实心底始终就封存着一幅照片:在小渔村的码头,一个失去左小臂的少年无助地望着唯一的希望渐行渐远。
蜷缩于海隅山脚的小山村有一个让人心生迟暮之感的村名——西澳。十五年前,我以教师的身份在这里与十几个孩子相处了整整一年。村民的房屋从水边向山坡延伸,学校位于全村最高处,原先是祠堂,拆了祖宗神位,摆上几条狭长的木桌、木凳,就成了教室。叶建忠坐在最后一桌,头发长得盖住眉耳,却不显得蓬乱,衬托着一对黑亮的眸子。他听课十分专注,右手持笔不时在书本或笔记本上作着记录,坐姿左侧,在举手要求发言时身体的左倾就更加明显。这是失去左小臂的缘故。
建忠的小臂是怎么失去的?我没有问过他,也没有问过其他同学,至今还不甚清楚,仿佛曾听同校教师说过,他曾跟从木匠师傅学过手艺,砍削木材时斧头不长眼,砍着手臂。只是简单作了包扎,结果一段时间后却化脓溃烂了,又没有及时送到大医院治疗,病情越发严重,最后只好截除病肢,落下残疾。这是上一年春天的事,当时他被父亲从五年级的课堂上叫回去才几个月。丢了一只手臂,父亲感到很内疚,又把他送到学校来续读。他的眼睛里看不出忧伤,课间或其他活动时间,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翻翻书;更多的时候,他蹲在门槛边,看着同学们吹呼雀跃,即使看到很逗笑的细节,也不笑。我走过去,贴着他蹲下来,他转过头,笑了笑,不好意思的样子。
春天多雨,教室的黄泥地面经常敷着一层粘而滑的泥浆。在讲台上走动,一不小心就会因脚底打滑来一下趔趄。曾有女教师因此摔倒,沾了一身泥,样子很狼狈。这天下午,建忠和几个男同学上学时带来锄头、畚箕。我纳闷着,又没有劳动课,上午也不曾布置要搞卫生,带工具来做什么?放学时谜底揭开了。建忠带着几个同学先是用锄头敲平了教室的地面,而后到后山上挖来白垩土铺盖,用脚掌跺实。白垩是一种带沙质的土,地方上俗称白沙土,乳白色,能渗水,不粘滑。黑漆漆的地面铺上一层乳白色,教室显得亮堂了许多,飘散着淡淡新鲜泥土的气息。
我给学生们布置了一道作业,写一篇有关春天的作文。在一叠花鸟草木暖风细雨中,我读到一只叫大黄的狗。建忠在作文中介绍了与大黄相识相伴的一段日子。他与它的认识仿佛也是在春天,成为朋友后,常常把书包挂在大黄的脖子上一道上学。然而大黄在他失去一只手臂时却失踪了,而且再也没有回来过。建忠在文中没有说明是手臂受伤乃至被截除——我得了一场大病,先是在家里治疗,大黄每天蹲在门口,早晚吠几声,告诉我它一直都在身边。后来到县城大医院,听到狗的叫声都觉得是我的大黄在唤我,晚上总是梦见大黄向我哭,和我闹,吵着要我早点回家。我终于回家了,但是我却怎么也找不到我的大黄。——他找遍了村庄、树林、山头,大黄没有留下一丝踪影。有人说,看见大黄被套子套走了。套子?他知道,是专用来捕狗的铁丝圈。几个晚上,他坐在面海突起的那块大岩石上等待着他的大黄。
期末,学习一下子紧张起来。建忠虽然语文成绩不错,数学却很差。他能否顺利考上中学?我有点担心。成绩公布后,建忠果然落榜,比录取分数线低五分。他神情黯淡地坐在我的面前,右手抱住伤残的左臂,目光时而盯住自己的足尖,时而抬起,殷殷地望着我。我,一个与外界几乎没有交往的山村教师,一个刚刚从学校毕业的小年青,有什么办法能帮助面临失学的学生呢?我去找曾教过我的中学老师,找有限的几个同学共同想办法,但终于没有结果。听说多交些钱可以升学,我把当月的一百多块工资留着,让建忠找亲戚再筹一些。在学校那间无门无顶的小房间里,我的一百多块钱丢了,他终于也没有借到钱。我带着失落离开这个叫西澳的村庄,船渐行渐远,之后又把我带到更远的地方,一个叫叶建忠的少年的身影也渐渐离开视线,直至完全消失。
这个春天,雨水仍然是主题。难得碰上一个晴朗的星期天,很自然就想到上街逛逛。人群中传来一声熟悉而陌生的呼唤,一下子把十五年前的一段日子拉到我的眼前。叶建忠跨在一辆浅蓝色的女式摩托车上,右手握着车的把手,左边的袖管别在腰间,脸上的笑容很是灿烂——在一家艺雕公司当技术员,收入还可以。结婚了,都有一个小宝宝了。——我很兴奋,想问问这些年的事,但终于没有提起,只是把由衷的祝福化作一张笑脸。他的个子似乎没长高多少,但身体却壮实了;那一张脸,原先苍白光滑的皮肤为黝黑粗砺所代替,镌刻着生活,也镌刻着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