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浮萍老人

2008年2月5日，也就是农历腊月二十九，我的老姑奶奶走完了她的平凡一生、浮萍一生、世纪一生，如一缕青烟、一抹清风、一片浮云，不留下任何痕迹。

在阖家都准备迎接新春到来的时候，姑奶奶她老人家走了。一向快言快语的大姑就说她不喜欢人，活着的时候不喜欢人，死了也不喜欢人，埋怨她死的不是时候，当然大姑并没有恶意，相反老人活着的时候，大姑给予她的照顾是最多的。可在现代医学条件下人能选择什么时间出生，但什么时间死亡谁又能左右呢？死亡难道也有什么良辰佳节？当天早晨知道她老人家去世的消息后，向领导告了假，安排好女儿的生活，就与爱人一起慌忙往家赶。到家时并没有听到哭声，只见招魂幡在风中孤寂的摇来摇去。大家都很平静，甚至还有几个不相干的人在说笑着什么，就是我自己也没有多少痛苦的感觉，反而认为她的离去是一种解脱。一位百岁老人的离去，在农村其实也是喜丧了，谁还会为这样一位孤独老人再去流泪呢？老家的丧葬习俗是人死后三天下葬、入土为安，但老人如果按照这样的习俗，出殡只能是大年初一，为了不影响亲邻好友的过年情绪，大爷和几个姑姑商量后，决定第二天上午就下葬，毕竟年三十家家都有自己的好多事情去办。虽说姑奶奶是五保户，但大队、生产队没有什么经济收入，也拿不出钱为老人办丧事。我因父母走的早，就顶替父亲算是一份，和大爷、小叔、几个姑姑为她凑了些钱，买了寿衣等常人走时的一些祭奠物，还给她请了喇叭，棺材是早已备好的，总而言之还算是有些体面的让老人离开这个纷扰的世界。当天晚上，我和堂哥为她守灵，心里也没有什么害怕的感觉，只是冬夜又长又冷难以入眠，不知道老人的心是否也是冷的，还是再为不能吃上新年的饺子而遗憾？由于她的五保户身份也没有火化，大队、生产队的干部挣只眼闭只眼就当不知道，淳朴的相邻更没有谁和这样一位老人过不去，她就这样静静的走了，几乎没有荡起一点涟漪。

都说上帝是仁慈的，在给人关上一扇门的时候会给你打开一扇窗。但上帝对姑奶奶似乎没那么仁慈，反而倒有些残酷了。她不仅驼背，而且手也是有些残疾，不能如常人自如取拿东西，只能用双手去捧接，个子也很矮小，因为裹足，走路也是颤颤巍巍，很有些让人担心会随时摔倒。从我有记忆起就没听人说过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更没见过她的照片，但作为女人上帝对她确实少了些怜悯。老人一生清苦，无儿无女，年轻时与爷爷、奶奶在一起生活，爷爷奶奶离世后她先后跟着小姑、大姑生活，晚年姑姑们因为自身家庭的压力很难再赡养她，她离去前的十年时间基本都是在大爷家生活。她已经很老了，天气热的时候还好，但冬日大多时候整天呆在屋里，只有阳光晴好的时候，才搀扶她出来晒晒太阳，日常都是堂嫂照顾，姑姑们来时也给她洗洗涮涮。我和爱人每次回老家时，大多给她买些鸡蛋糕一类的软和东西，作为第三代人我能做到的怕也只有这些了。在她离去的前两年，她曾经提出要到婆家住，说是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家，婆家的人同意后，她还真的在那住了几天，但可能是不习惯、也可能是什么其他的原因，也仅仅只是住了几天她又回来了，而且在接她回来的路上还发生了交通事故，害的大娘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一向对她尚好的大娘此后也对她有了些许淡漠。

关于她的过去经历我也是从爱人那里知道一点，那时她还能自理自己的生活，而我家与大爷家距离非常近，她就经常到我家玩，便与爱人谈了些她年轻时候的事情。曾经有人给他介绍一个男的，并已经商量好婚期。可后来男的当兵走了，也许是被抓了壮丁，反正从此一去杳无音信。结婚的仪式还是如期进行，但和她一起拜堂的却是一只大公鸡。我无法想象当时的情景，在那个兵荒马乱动荡的年代，一个人的命运是那么微小，小的如虫蚁草芥，根本无法和命运抗争，让人不忍心观看。可就是现在看来如此荒唐的一幕，在特定的历史环境下还是如期上演了。戏剧在情节、感情上大开大合、大起大落，能从高峰马上降到谷底，莫非人生真如舞台？婚后她在婆家住了几年，可是没有男人的支撑、关爱，她在那个家庭的角色该是多么尴尬，也许她无法面对每日枯燥的生活，只有再回到娘家。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他守着那个男人的一张照片，在无耐中等待，大概总想着那个男人某一天出现在她面前，可直到她离开这个世界，那个男人还是没有出现。也许她早已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也许她的心早已死去，只是谁也不知她的梦是何时破灭的，心是何时死亡的？

我不知用“风雨飘摇”四个字是否能概括老人的一生，幸福怕是她也曾经拥有的吧！我想，人在年轻的时候吃些苦、受些累其实没什么，如果晚年能有一个好的身体、好的归宿、好的结局，那应该才算是真正幸福的一生、完美的一生。我们赤条条的来也必将赤条条的走，可人生无常，谁又能知道自己的今后会是什么样子？

后记：去年年初时曾为老人写了一点东西，后因电脑系统出现故障，重做系统后那些文字都丢了。在老人祭日就要到来的时候，此文就算是我对这样一位浮萍老人的一份祭奠吧！毕竟她曾来过、走过、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