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的李家山

鸣钟而赞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1-22 10:25 责任编辑:中天香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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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记住历史,学习英烈,建设祖国,让子孙后代懂得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问候作者!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我们是在走进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盛夏,正午时分。阳光之下,新建的水泥公路闪耀着白银的质地,清清瘦瘦地在山体和树林里穿行。熊岭村仿佛就在路的尽头,但村民们说,这边是福建的地界,再往前就进入浙江,前头的路还长着呢!

下车,一下子就吸入满胸腔新鲜清纯空气。恰好停在一处树荫下,皮肤接触到特别的阴凉,让人产生沐浴着井水或者山泉的幻象。头顶,竹枝和树影里漏下斑斓阳光,大团大团镶着灰边的白云悬浮于湛蓝的天空,不动,或者在我们不注意时偷偷地动。这是隐士的田园,以寂静安宁为主题,不应该生长喧闹和暴力。

这儿不是李家山。这是熊岭,李家山所在的行政村。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李家山,它比熊岭要知名的多了。但是我们要找的两位老人,九十二岁的玉英和八十六的兰英就住在熊岭。她们是当年“八英”姐妹花中的两位,其他六位,在逝去的七十多年中已相继去世。

玉英老人的家孤零零地落在一处山坳里,是砖混结构的两溜新房,却十分简陋,用砖砌了几面墙,正面留下门洞窗洞,如此而已。老人满头银发满脸皱纹,坐在一只靠背竹椅上一边节奏均匀地摇着蒲扇。前年,一次抱柴禾生火做饭,不小心摔了一跤,脚摔坏了,不能走路,也站不起来。她却热情,一只手抓住椅子的扶手,一只手舞动着蒲扇指挥着家里人搬凳子泡茶水招呼客人。家里,就一个据说智力有点问题的孙媳妇和一对瘦弱的曾孙曾孙女,孙子在外地打工,过年才会带着辛苦一年的有限收入回家。老人曾经有过两个儿子,都已去世多年,日常生活主要是女儿帮着照料。女儿婆家也在村里,婆婆恰好是“八姐妹”中健在的另一位兰英老人。两位老人耳背得厉害,口齿还伶俐,记忆却已残缺,只剩下有限的几个碎片。偶尔会互相补充,这也是我们把兰英老人接到这边的主要意图。我们的声音,虽然提得很高了,她们听得还是不甚明白;她俩互相交谈,声音不大,却似乎一点儿也不见有什么障碍,两张饱经沧桑的脸时不时交头贴耳,那样自然、亲密,姐妹深情不因为七十多年的岁月流逝而淡化。

“是说25年吧。”民国25年,一个时间很快就浮出老人的记忆,而且依然带着灼热的温度。这一年,在闽浙两省边界处,广阔山区腹地一个叫李家山的小山村,来了一群穿着月白色军服,上衣领口镶着红色徽章,八角帽上钳着红色五角星的战士。他们给这个隐密、寂静、不为人知的山村带来了一把火。当年八月中旬的一天,中共党史上耳熟能详的几个名字刘英、粟裕、叶飞和他们的战友在这儿召开了一次十分重要的会议——中共闽浙边临时省委第十次扩大会议。会议还未结束,国民党地方驻军闻到了味道,派出浙江南宋一个保安中队前来进剿。敌人步步为营,小心翼翼,还是掉进了早已设计好的埋伏圈,不是被击毙就是被俘虏,一个不漏。这就是在当地党史和地方百姓的传唱中十分壮丽的一笔——李家山伏击战。在这场战斗中,李家山人充分展示了被激发起来的革命激情:把敌人引进伏击圈的叶登甘,智擒敌保安中队长的阿掌嫂……“连三岁的孩子都在喊‘缴枪不杀’”,九十二岁的玉英老人说这句话时神采飞扬,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全是骄傲的笑。“阿掌嫂就是大姐梅英”,老人向我们介绍。

梅英、桂英……1936年的某一个暗夜,李家山通往前岐集镇的蜿蜒山路边,一座矮小神密的宫庙,八个农家妇女跪在面目模糊的神像案前焚香盟誓:跟着共产党永远不变心。她们更改了原名,每一个人的新名字都带着“英”字,表达对当时进驻李家山的红军和闽浙边临时省委领导人刘英的敬仰。这一年就是无法忘怀的“25年”,她们给红军战士浆洗缝补衣裳制作军鞋军帽,她们和红军战士并肩挖井留下一口至今水清味甜的“红军井”,她们练习唱歌跳舞说快板在李家山伏击战的庆功会上在周边的十里八村斗地主分土地的舞台上风光无限——“那段日子真痛快!”玉英老人完全沉浸于那段历史,她的口齿变得伶俐起来,声音也变得高昂起来。“那段日子真痛快!”她又说了一句,她用的是地方方言,“痛快”在方言中用一个音节说出去,听起来显得更加酣畅淋漓。

李家山人很快就迎来一场残酷镇压。红军战略转移,国民党势力带着刻骨仇恨卷土重来。到今天,李家山小一辈的人还记着“鸡犬过刀”这四个字。“鸡犬过刀”,那样血腥的场景,亲历者玉英和兰英一定见过,但是她们不说。

我们来到了李家山。村口的两棵高大的合抱枫,一株被去年在这一带登陆的超强台风“桑美”刮倒,地方党委政府费了很大力量实施救护,眼下身上还密密缠着粗大的麻绳,斜斜撑住树干的木柱子也还没拆除,然而新枝叶已经长出来了,这意味着这株光荣的大树的生命得到挽救。它的身上当时刻有“打破旧世界,建立苏维埃”十个大字,那是李家山伏击战之后的庆功会上刘英亲手刻下的,现在肯定是没有了,听说敌人在战后对李家山的镇压中放火烧枯了它,也把树身上的字给烧没了。但是我更愿意相信,岁月流逝了七十多年,被剥开的树皮重新长出来,逐渐模糊的字迹裹进记忆,或者便消失于记忆之中。另一株小一些,却枝叶繁荣,仿佛未曾和伙伴一道经历过非常的磨难,或者是不愿回顾而有意忘却。

正午的李家山似乎只剩下一片明晃晃的阳光。土包上的纪念亭张开飞檐,没有沉思历史的意愿;草丛中的烈士墓,墓碑上的名字仍然鲜明,却乐意退缩于角落;当年打下的红军井,水的清冽足够掩去所有的沧桑;就是那两排成“7”字形布局的木瓦房,一场强大台风过后,经过修葺的屋顶看起来与普通山村民居没有什么区别。这些房屋,是建国以后政府出资为李家山人建成的住房。在这之前的十几年间,李家山其实是一片废墟,应该也不会有人居住。所有的房子都被纵火者烧毁了;那么多生命,包括人和动物甚至植物,被杀害了;另外一部分人仓皇逃脱了这场灾难,他们或者远走他乡或者依托山深林密隐藏起来。

大概在那场浩劫中,“八英”姐妹分开了。七十年后的今天,健在者玉英和兰英已经说不清当初其他六姐妹是否有人遇难,另外几个又藏在哪里?除了她们自己,当年的见证者已经不在地面上留下任何痕迹,她们的故事早已鲜为人知,甚至受到怀疑,以为只是一段演绎出来的革命传奇。如果不是当地一位党史研究者的几次上山寻访并多方考证,流传在李家山一带的“闽浙边区‘八英’姐妹花”的故事真的只能是民间流传的一段传奇了。

然而对于被遗忘,两位耄耋两人一点也不在乎,她们从不主动向别人讲述自己曾经英雄着的那段岁月。八十六岁的兰英,享受着儿女的瞻养和敬爱,她满脸都是知足的神情;九十二岁的玉英,即使孤苦、贫困、伤残,因为有人乐意分享回忆的快乐,笑得那样开心,那样爽朗,仿佛就是为了让今天的我牢记:曾经有过,是多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