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自从摊上这么个班后，人仿佛没有了热情。一旦没有了热情，人的整个精神状态也就消极了。随着意志的垮塌，人也总是病恹恹的。

忽一日，学生送我一杯奶茶，这一切就完全变了。

又是黑色星期四。照例，周四是语文的连堂时间，一周的作文点评和课堂作业中的疑难解析，需要我唾沫横飞地耐心处理，想着就让人虚脱。还没来得及过完早就被钟声催进了教室。

第一节课，我还能带着迁就硬着头皮去“授业、解惑”。可是，我再怎么巧妙地启发和诱导，他们就是不开窍，甚至后面几排调皮捣蛋的家伙们开始偷偷讲话。我的耐性又受到严峻挑战，无名之火猛然升腾：“都给我把作业本上的错误自己想办法订正过来！”一声令下，满室寂然。

哎，我也真是倒霉，今年教上了这么个班。这是全校公认的差班，在全校十个班中，各门功课，无论是合格率、优秀率还是平均分，长期包揽全部第十名，其他班老师戏称“成绩稳定”。如果某个学科某项指标在某次考试中能前进哪怕是一个名次，都会是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巨大突破。学生不仅成绩差，纪律也乱，调皮捣蛋的多，趁浑水摸鱼的更多，老师们每次上课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而每次老师们又都会被学生的恶劣表现无一例外地折磨得灰头土脸，其他班很容易弄懂的东西，在他们班讲了一遍又一遍，临做作业，仿佛又变成了未曾上过的新内容。而且，对于那些违纪的家伙时刻需要像防贼一样地盯着，否则，他们真的会忘了规矩，露出驯化未尽的野性去做作奸犯科的事情。

但凡这个班的老师，同一个感觉——累，而且还吃力不讨好。所以，学校每学期都给老师做工作，轮流去帮扶这个班。我这人耳朵软，在校长的温言软语下竟然稀里糊涂地搭上这艘烂船。这实在不是去知识的彼岸遨游，倒像是穿越百慕大去探险。

可惜，我这人有点晕船，却还真就不愿归航。

看看学生们木然的神情，我又于心不忍。因为学生不明白，所以才在作业上犯错。现在，老师还没有指正，改错又从何谈起？还得我再次苦口婆心了。

总算在下课之前处理完课堂作业中的疑难解析。

下课铃响了，终于可以喘口气歇息一下。虽然办公室就在楼上，因为下一节还是我的课，所以，我坐上学生刻意放在讲台边供我休息的椅子，伏在讲台上养神。

迷糊中，感觉讲台上有悉悉索索的响动。抬头，讲台上已多了一杯奶茶，口封着，上面插着吸管，管口还微微冒着热气。讲台前站着坐在第一排的扎马尾辫女生，正关切地看着我。

见我抬头，轻轻问候一声：“老师，喝杯热茶就有精神了。”似乎怕我不好意思，她自己也从课桌里拿出一杯奶茶，插上吸管，向我举杯，示意一起喝。

我正口干舌燥，没有精神。

端起茶杯，一股咖啡的浓香慢慢浸润了我的肺腑，温温的，暖暖的。

我向女孩笑笑，点了点头。她也对我报以微笑，使劲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奶茶的作用，第二节课，我特有激情，学生也仿佛开窍一般很灵光地投入到课堂中，教学气氛竟是昔日那种熟悉的和谐。

下课了，我目视“马尾辫”。

“谢谢奶茶！多少钱？”

“不要钱！”还是那种浅浅的笑，“自己做的，我家开奶茶店。”带着恬静，她和同学轻快地飘出教室上操去了。

哦，原来学校奶茶店是她家开的。

下个星期四，第一节课后，又是一杯温热而浓香的奶茶放在了讲台上。

“谢谢！”久违的温情又荡漾在我的脸上。

“不用谢！老师，您太辛苦了。”略略顿了顿，似乎下了决心又抑或作出某种承诺一样，“我们会听话的。”

回到办公室，仔细端详着奶茶杯。

杯身没有标识，口部封膜上，一半是数字符——39°，一半是中文——山石久度。怎么这么个名字？

推开窗想换换气，一阵冷风扑面而至，我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天气，早已不知不觉中凉了。

手捧奶茶杯，还是那种暖手的温度。猛然间，我有了领悟。

“39度……”

人体的正常体温是37°，触摸到低于这个温度的物体便会有冰凉感。多一度，便会有了温暖。再多一度，不是充满了热情吗？

想到这里，我不得不佩服这个精明的创意。在严寒渐至时，人们是多么渴望温暖啊！哪怕仅仅只是多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度。捧着这样的奶茶，人们一定寒意顿消，心里暖融融的。

学生将这样的奶茶捧在我的手心，她一定是充满希冀的。因为她还附加了一句“39°”。品着奶茶，我万分羞惭，愧悔自己曾有的自私和冰冷。因为自私，有时难免得过且过。虽然教得有点艰难，一年也很容易到头，就算煎熬，也仅仅只是我们教育生涯的三十几分之一。可作为学生，我们的敷衍将会冰冷他们整个的人生。

虽然这是一个差班，是一块难以雕琢的钝石，但，寒冬里，他们也渴望被捂热。所以，他们希望老师更多地给以关注，更多地施以热爱。精诚所至，热力渐久，再顽固的深山之石也会被炙热，灼熔，最终被度化为金。“山石久度”的中文名我亦顷刻参透。

下节课，我会情绪饱满地走进教室，以后每节课都会是。当然，学生遇到困难，我会立刻提醒他们：39°，多一份坚持，再多一分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