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鸡米

在湘西古丈乡村，谁家的媳妇要是怀上了小孩，叫”有喜”，于是婆家人、娘家人都喜笑颜开，翘首盼望，盼望小孩早日落地。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一旦小孩生下来了，婆家人便派人携带一只鸡去媳妇的娘家送信，即“报喜”。娘家人看到携鸡来报喜的婆家人后，就知道女儿生了，于是高高兴兴地接过鸡。不必细问报喜人女儿生得是男是女，只须看报喜的婆家人携带的鸡便得知。如果是一只公鸡，说明女儿生了一个带“把”的一一男孩；如果是一只母鸡，说明女儿生了一个“酒壶”一一女孩。

报喜的婆家人回去时，娘家父母便给报喜的婆家人送鸡一只，米一升，意思是待婴儿满三朝后，请人择个黄道吉日，娘家人要婆家来送“鸡米”。报喜的人回去后，娘家父母便托人到处给家族及亲戚放信，于是娘家人便开始忙开了，准备各种各样的东西。

黄道吉日这一天，娘家人便由岳母或长女领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衣着鲜亮整齐，或挑、或抬、或背、或提，携带着鸡、蛋、大米、布匹、猪腿、粑粑，和婴儿用的衣、裤、鞋、袜、帽、围巾、棉垫、摇窝、背篓等，一路乘车搭船、翻山越岭、趟水过河，浩浩荡荡、欢欢喜喜地去女儿婆家。一路上如遇不知其中原委的外乡人，心想：这一不过节，二不过年，这一帮人去哪里呢，干什么呢？于是便上前打听，娘家人便爽快地说：“女儿生了小孩，我们去送鸡米。”外乡人不知道这送鸡米是何意，又问：女儿生了小孩，为什么要送鸡米？娘家人又笑着风趣地说：“我们也不知道，是老辈人传下来的。”

这一天，婆家像过节一样，忙碌而又高兴，大人、小孩的脸上荡满了笑意。天刚麻麻亮，院子里就开始忙了起来，吆喝声嬉闹声和屋顶上的炊烟一样飘来荡去。男的杀鸡宰鸭，舞刀弄勺，砧板上“剁剁剁”的响着，锅子里“沙沙沙”的闹着；女的烧茶扫院、洗碗抹桌，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一溜儿摆着擦得蹬亮的红漆八仙桌、椅子；堂屋里的神龛重新整理了一翻，新贴了“历代祖先之位”和“金炉不断千年火”“玉盏常明万岁灯”、“紫荆流芳”的对联，八仙桌上的红烛和香柱燃烧着，一缕缕细细香烟袅袅升起，逸过门窗，飘往小院。一群小孩子站到村口的望村树下，踮起脚跟满面春风，左顾右盼，当山道上出现人头的剪影时，便欢呼雀跃起来，高喊着：“爷爷——婆婆——他们来了！他们来了！”一路风儿似地跑回家去报信。爷爷婆婆听到叫喊声后，高兴得合不拢嘴，赶忙停下手中的活儿，相扶着走出院子，站在台阶上，迎接客人的到来。娘家人来了，把带来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放在堂屋里，让婆家人一一过目。娘家人来得越多，说明其家族大，亲戚多，人缘好，在当地很有脸面；娘家人送得东西越多，说明其勤劳肯做，日子过得殷实、富足。娘家人进屋见了母婴，说了一番称赞的话后，便在院子里落坐喝喜酒，于是婆家人便穿梭似的进进出出，端来大碗大碗热气腾腾的鸡、鸭、鱼、肉，提来大桶大桶芳香醇厚的米酒，顿时酒香、肉香满院流淌。婆家人与娘家人平时各居一隅，忙于农活，忙于生计，一年难得见几次面，因此便借此机会交流感情，推杯换盏，互相敬酒，笑语喧腾，其乐融融，其情淘淘。他们边喝边聊，天一句、地一句，东一句、西一句，说些吉利的话语，聊庄稼的长势，扯各自的家常，当然也拉一些国家大事，喝着，聊着，双方的感情也就更加加深了。

在早些年的湘西古丈乡村，重男轻女的现象比较严重，妇女是没有什么地位的。“灰不上墙，女不养娘”、“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女孩早晚要离开这个家，成为别家的人，做别家的事。因此媳妇要是生了女孩，那是很扫门面的，婆家人大骂媳妇肚皮不争气，断了他家的香火，媳妇要承受公婆的辱骂，丈夫的拳脚，邻里的冷眼。要是接二连三生的都是女孩，不要说媳妇，就是其丈夫、公婆都很没有脸面，在村里抬不起头，多少妇女就是这样被丈夫修弃，走投无路，上吊自缢，跳崖身亡。女儿生了女孩后，娘家人来送鸡米，看见婆家人哭丧着脸，境遇是十分尴尬的。女人注定是深埋在地下的一条药根，她们不能上学读书，当哥兄老弟穿戴一新去学堂时，她们只能在家带弟妹，帮父母做家务。她们没有名字，小时候叫大姐、二姐或大妹、二妹；在家做闺女时，则叫她是谁谁家的几女儿；出嫁后，则叫她是谁谁的屋里人；假如丈夫死了，则又叫她是谁谁的娘。遇到官方的事，要记下一位已婚妇女的名字，那么第一个便是她娘家的姓，中间一个字是她丈夫的姓，第三个字则是所有妇女通有的一个字，即“氏”。

早些年，乡村人家穷，无钱去医院，只好在自家生孩子。婴儿下地后，便用温水给婴儿洗澡，但水不宜过深，浴水过深，小儿尿多；至于婴儿胎盘脐带及产妇污物，或装在垫草的破背篓里，挂在僻野的树上，让其烂掉；或捡拾包好，埋葬土中，藏下时，盘口向上，以示婴儿吃奶不呕吐，要埋深，深则小儿喜眼，浅则小儿好游；数月后要将小孩寄拜别人做“干女”、“干儿”，有些则寄拜给自然物，寄拜什么东西就叫什么名字，比如寄拜给水，就叫水秀、水花、水英、水荷；寄拜给岩，就叫岩山、岩头、岩柱、岩生，寄拜给动物；就叫大狗、二牛、山羊、鸡婆，据说这样可以消灾，易养成人。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们倾注了对儿女的一片真诚的爱心。

如今时代不同了，生儿生女都一样，儿或女生下地后，无论是婆家，还是娘家，都会心花怒放，都会摆上酒席，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地庆祝一番。因此，“送鸡米”这样古老的风俗一定会代代相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