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马蒲城

鸣钟而赞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1-21 20:41 责任编辑:村花。琳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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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细腻,而感情真挚,蒲城虽小,可是那却是个文化名人和军人杰出的地方,感情与历史的集聚地。作者通过所闻所感所想把这一片热土描绘的淋漓尽致。蒲城独有的文化,生活,习俗,无不透露着蒲城的精神,镌刻历史上最不能忘怀的一笔。问好作者。

到蒲城,进东城门,沿街巷一路流连,出入名人故居宗族祠堂,及至登上城墙,在跑马道上行走,仍然未想到马。生于东南沿海,脑子里本就没有多少马的真实形象;蒲城,与家乡相距不远,哪里会想到这里曾经马蹄的嗒马鸣咴咴?中午到距离蒲城不过咫尺的马站,一听到地名,想起上午所去之处曾经是一处重要的战略据点,很自然就把眼前这个繁华的海边城镇认作当年的战马宿营之地,脑海中便浮现出战马嘶鸣腾蹄的场景;而后又仿佛看到马背上横刀的将士,听到城下海滩边的喊杀声,心里油然生出几句诗来:

东南无战事,骏马不知归。

金汤犹睥睨,壮士去未回。

潮消贼船远,城老我辈追。

时过境已迁,向导不飞眉

冷兵器时代已经十分遥远,又逢盛世,承平也久,不产马的蒲城,以及马站,今天自然是看不到马了。而我思想中的那匹马却神驰开来,穿过幽远时空,来到了六百多年前的蒲城。

当一支不同寻常的船队出现在前方海面上,世世代代以耕田牧海为生的蒲城人有点好奇,却不以为意。从来就不曾把人往坏处想的乡亲们压根就想不到,这几只船,船上的人,将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灾难。船在逼近,船头的人影还很模糊,他们身上的佩刀,刀身发出的刺眼的光,已经透过轻薄的海雾传递来一种寒意。

而后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劫掠,是一场血腥的杀戮,是纷乱的逃离,是惊慌失措的哭嚎,是魔鬼狰狞的狂笑。海面起风了,灰色的霾从天边弥漫开来,很快就裹住了整个天空,原先影影绰绰的一颗白日,这时已不知去向。乡亲们的小扁舟被大船冲得七零八落,那几只大船,载着牛羊猪狗扬长而去,行船犁开的水道,两道白森森的利齿,留在蒲城人的心里。

灾难催生勇士。在村庄后山,村民陈公道背着砍刀,带着自家小孩,沿着山间小道隐入一片稀疏的树林。或许,他还哼着从戏台上学来的几句调子,一边在回忆壮士杀敌的场景。有些累了,他随便在草地上坐下来,放眼山下的村庄和前方的大海。应该是清晨时分,青色的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袅袅上升,飘散;村前村后的菜地里、稻田里是零落的人影,三两只小舢板已经离开码头,出现在朦胧的海面上。从一片黑瓦中间,他找到自家的屋子。他突然就特别想念妻子,想念妻子温暖的一双手和从手中魔法般变出来的饭菜。

他听到了一种不善的声音,心怀叵测地在身后悉悉塞塞地响着。他警觉起来。沿着声音的方向,陈公道看到发型和穿着都很奇异的一群人。这样的发型和穿着,在蒲城人的眼里就是魔鬼的妆扮。遭受多次英勇的抵抗之后,魔鬼已经不敢正面进入村庄。他们从隐蔽的海角上岸,抄山间小路意图偷偷实施罪恶的进攻。他们不仅是强盗,还是贼。

陈公道甚至没有动脑子,仿佛早已胸有成竹。他握紧了砍刀,像是要把五指钳入刀柄,一边用手招过孩子,低声向孩子交代:快跑回村里,告诉大家倭寇来了。他猫着身子在小路边蹲了下来,这是前往村庄的唯一通道,路边的那块大石头刚好为他提供了埋伏之处。

陈公道一声呐喊,挥刀砍向一群人。是一群人,十几个或二十来个,个个面目可憎。呐喊声落,倒下一个;紧接着一声恶狠狠的喝骂,又倒下一个……没人知道陈公道砍倒了几个,当乡亲们挥舞着砍刀菜刀锄头木棒赶来时,他已经躺在草地上,身上到处是倭刀刺穿的血洞,鲜血还是温热的,汩汩向外淌。魔鬼已经被吓跑了。乡亲们抬着陈公道,一路哭一路歌,不把他送回家,直接送到祠堂,放在祖先们的神位前,向祖先们报告:这就是你们的子孙,英雄的子孙。

在蒲城,当我走进后英庙,看到手握砍刀坐姿坚定的陈公道塑像时,内心被一股热热的液体烫了一下。我想到了什么?耳边是导游小姐流利而平淡的叙述。平淡,是因为时间,没有人能真切感受六百多年一个蒲城村民的遭遇;但是后英庙和庙后面的陈公墓,墓两旁一白一红正在开花的两株梅树,都在昭示:英雄,永远不会被遗忘。

在蒲城,我触摸到一种坚硬的物质。它不应该仅仅是至今仍保存完好的城池。城池只是一种外在的呈现,真正的城池,是在人们的心里。

这是一个相对平静的日子。与平静相距不远的海面上,可以预见的风暴正在酝酿,正在窥探。蒲城一侧,沿着海边的青石小径,走来一位雄武刚毅的官员。他便是信国公汤和,随明太祖朱元璋征战南北的一员大将。此行的目的,就是巡查边防,确定设立海防战略堡垒的据点。

只有见识过太多生命被吞没的疼痛,见识过流离失所的悲苦,才能明白和平与安宁多么可贵,多么值得珍惜!身经百战的汤和,他不希望战争,不希望杀戮,所以他想到了筑城。于是,原先叫蒲门的这个渔村有了一个新的名称:蒲城。从门到城,其实就是从敞开到封闭的变形。坚固的城池,大地原本是不需要的,但是贪欲和劫夺没有消失。城,是对安宁的守护,是对和平的珍爱。周长三公里的蒲城,背靠群山雄视大海,守卫着人们恬然的梦境。

高大坚固的城池并没有让汤和感到放松。“田”字形的民居结构一定代表着理想,有田有房,对于百姓来说,这就是家园。然而这片家园是被城墙箍住的,城墙和墙外的护城河,是给家园上了一道防盗锁。人们希望的不是锁,而是不要锁。当汤和走过纵横的街巷,登上城墙,伫立于跑马道上时,他看到了贪婪者觊觎的目光,想到了蒲城人总是有点提心吊胆的梦,城墙上数百个城堞垛口,是数百只警觉的眼睛。

战争还是不能避免。汤和之后约两百年,一身戎装的戚继光来到蒲城。他的身后,是旌旗、战马,是海风中旗帜猎猎的声音,是战马嘶鸣的声音。因为他们的到来,夜晚的油灯应该不再飘忽不定,一天的农事之后,酣声大概可以放心地发出来。马蹄声给了蒲城人踏实的睡眠,却也在坚持提醒,这份踏实仍然有些脆弱,仿佛可以被任何一声叫喊穿破。

终于来了。月黑风高的深夜,先是遥远的船橹把寂静与黑暗拉开一道狭长窄小的口子,接着是近处的枪械在隐密地搬动,是马蹄被压抑的愤怒。不久,人们听到将军的一声怒吼,那么多火把一时间呼呼燃烧,照亮着疾驰的箭矢,锃亮的刀锋。火光中冲出一队人马,直奔城外滩头。领头的一位,驱骏马,掣长枪,盔甲鳞光闪闪,眉间聚拢怒意,身先士卒挥抢撕杀。

然后是入侵者仓惶逃循,是护城河边洇染的鲜血,是丧失的生命。当蒲城人掀开被窝抄起用来耕作土地用来操持三餐的器具赶来助战时,战斗已经结束,空气中弥散开来淡淡的血腥味。明天,当他们迎着朝阳扛着农具渔具步出城门时,一定是沉默的。墙角下晒着太阳的老人则会长叹一声:父母给的一条生命,多少心血养成的一条生命,牵挂着妻子儿女的一条生命,就这样抛在了异乡,为哪般?为哪般?

沉默和慨叹,是因为生命的可贵;撕杀和卫护,同样是为了生命的安宁。汤和不希望,戚继光不希望,蒲城人更不希望。内心中的不希望是一座宽度和高度都没有边界的城池,只要每个人都能学会爱护自己也爱护别人。

城池发出了声音——“不”,向往和平的内心也在发出声音——“不”!

真实的蒲城更应该是蒲门生的蒲城。

夜幕四合。晚餐的余味还未从唇角散去,一声婉转秀丽的清音传了过来。三三两两一边咂着嘴,一边说着今晚的戏文,踱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来到叶家祠堂,找个位置坐下,目光就被戏台上的唱念作打给吸引住了。很快,人们和台上的叶蒲生一道,感受着戏中人的悲喜,不自觉中就成了其中的某一个人,或者同时成了其中的几个人。

银白色的战袍,胸前明晃晃的护心镜,盔上的银珠在颤抖,背后四面角旗随着快速转动的身段在飞扬。飞扬的角旗预示着一场激烈的战斗即将上演。那个人叫岳飞,眼角的红彩让人回忆起刚经历过一场痛哭,但是耸起的剑眉是刚毅的。他的母亲,慈祥的老人已经退到一角,苍老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花。

没有比母亲更让即将赴死的勇士牵挂,没有比即将赴死的儿子更让母亲心碎。蒲城人愿意为这样的生离死别抛洒所有的泪水,他们也会为英雄的凯旋放怀。不过他们更愿意看到英雄归来一家人为团聚宴饮的场景。这样的宴饮或许有些简陋,甚至还伴着泪水,但是简陋不会被发现,泪水里是真实的喜悦,盛大的快乐在心里,每一颗心都被快乐填得满满的,没有空间容纳别的情感和思考。

生活中需要美妙的声音和姿态,需要美妙的声音和姿态带来快乐和满足,于是便有了戏台。当初,在这个叫蒲门的村庄,在叶宅古老而阴暗的堂屋,一个清俊的年青人咿咿呀呀地说着一种语言时,尽管人们并不以为意,他们却感到内心的变化,沉重和忧苦减轻了,或者就消失了,日子有了一些不明确的期待,这种期待不同于以往,它不让人焦虑,带着点等待享受的快意。然后就有了戏台,就有了蒲门生,就有了很多与大家不大相干的人物故事占了内心的一小片天地,就有了因为别人的喜怒哀乐而喜怒哀乐。生活正是因为有了对别人的关注,有了对美好的期待,才有了色彩。于是就有了远近十里八村的迎来送往,人们传扬着蒲门生,等待着蒲门生;人们把蒲门生接到村子里,在村头或宗族的厅堂中设置了戏台。锣鼓声中响起抑扬的清音,舞起柔软的水袖,暗夜中一团热烈的灯火把日子里的村庄掩盖得更加隐蔽,却照亮了原来在深处隐藏的村庄。劳作的辛苦,生计的忧烦,闲暇时的百无聊赖,争执时的不平怨恨……远处的海潮沙拉沙拉地摩娑着岸滩,有海鸟在寂静中留下数声鸣叫,就像被遗忘的生活节奏,像一两声常常不知不觉中流露出的叹息。

多少年后,脱下浓抹重彩的蒲门生以文弱清雅的面容走进宗族祠堂,走进城墙之上瓮城内室的壁上,跻身于一群钢筋铁骨的戎装中。蒲城人把他的画像与杀敌的英雄陈列于一室,难道会没有深意?我不能给出肯定或否定的答案。

思绪回归。眼前的蒲城,安静得就像被轻轻放置在群山脚下的一只摇篮。摇篮里的婴儿睁着稚气的双眼,他听到了来自遥远年代的一脉涓涓细流,听到城门行人出入,城外车辆往来。海水褪了,原先的海面开出一块块方田,种上一垄垄庄稼;曾经长满蒲草的岸滩,长出一幢幢楼房。

依然固若金汤的城池,不需要卫护什么,被卫护着的是它本身,是一段不能被轻易忘记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