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着抽烟的日子

禅嫣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1-20 11:54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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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每一个人都会有一段叛逆的时光。重要的不是孩子叛逆了,重要的应该是如何让孩子回到他应该走的轨迹上面来。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曾经不能忘记的岁月,也许这样的苦难以后会成为你生活的养料。欣赏作者的心态,问好!

儿子的班主任将我叫到学校,因为昨天,儿子竟叼着烟卷走出校门。看着他那耷拉着头,一脸犯罪的样子,我不禁想起了自己小的时候。

小时候,父亲喜欢抽烟。

月朗星稀的晚上,干了一天活的他,一坐在小院子里,我便乖巧地拿来烟笸箩,递过长条形的烟纸,(烟纸是用我做过题的田字格裁的),他轻轻地将纸放左手心摊平,右手拇指和食指上下一捋,纸便折成一条浅沟,我迅速将细碎的旱烟沫均匀的撒在沟里,他拇指和左手互相反方向一旋转,唾口唾沫,轻轻一捏,再将烟卷前端使劲一拧,撕掉,一根烟便叼在了嘴里。我立刻划着火柴,给他点上火,就像宇宙飞船的对接,我们都不说一句话,却默契至极。他便悠闲的抽起来,烟头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像小小的荧火虫在父亲嘴边一闪一闪,他还不时的吐出个烟圈,荧火虫便在在团团的烟雾里飞。

父亲抽烟的神态让我羡慕极了,我呆呆的愁着,有时馋得直咽口水,却从来不敢乱动,父亲的沉默寡言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惧服,他很少说话,发起脾气来家里地动山摇,但一年也就一两次。

那天,父亲第一次为我大动肝火.

那天下午,母亲在我的衣袋里发现了一节抽到末端的烟头,这在保守又传统的家教甚严的母亲眼里,简直是大逆不道,她不停的哭着,数落着,十四岁不到的我,从母亲抽动的肩膀上,预感到大事不妙。

父亲回来了,他看了一眼母亲,目光很快地落定在那节烟头上,我听到他喘气的声音在逐渐加粗,而且节奏越来越不均匀,他轻轻地解下爷爷留给他的那条皱裂的老牛皮带,容不得我回过神来,便噼哩啪拉抽向我的后背,无数的雨点砸落下来,分不清个数,辩不清方向,一下比一下急促,这雨点进而变成僵硬的石条,火辣辣的一条条一片片在后背上铺展开来,火辣又变成了刺痛,刺痛又变成了麻木,我爹一声妈声的嚎叫开来……

父亲打人,母亲是绝对不敢拉的,这会成为他力气上涨的催化剂!

父亲打人,是绝对不能躲的,躲了,就意味着你的皮肉要加倍受苦!

我的脑海里第一次产生“抱头鼠窜走投无路”的感觉,甚至第一次产生一种“逃命”的意识。

母亲哭傻了,终于忍不过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父亲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他刚一缓劲,我趁机向门外逃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跑到二里外的奶奶家的,只记得刚一到门口,我长叫一声“奶啊!”便到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奶奶正往我的背上敷着药,泪水长一条、短一条地挂在她的腮边,她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大概是在骂父亲。她知道这样教训我的人只能是我的父亲。

她满是老茧的手翘起的皮只要轻轻地刮一下我的肉皮,我便疵牙咧嘴地叫上一声,我一叫,他的眼泪就直淌,我是她的长孙,父亲打我等于抽了她的心头肉。

“睡了半天了,你起来坐会,我叫人问过你母亲了,来,奶奶给你点好东西。”

我轻轻地靠在纸糊地土墙上,本来就土里泥里长大的我,挨一次打还真挺住得,一到奶奶这安全地,疼痛也似乎轻了大半。

“大子孙,你看,奶奶给你卷的!”

芦苇铺盖的土炕上,十几支卷得立立整整的旱烟并排的列着队,挑逗似的瞅着我笑。“你爸不来这打你,这会你使劲抽,抽个够!”

奶奶真的为我划着了火柴。

我大口大口地吸着,不时的呛得直咳嗽,一会屋里便烟雾腾腾了,我忘记了所有的疼痛,朦胧中只看见奶奶咧开的嘴里七零八落的牙齿,父亲暴怒的皮带,母亲跪地求饶的痛哭……我辨不清当时的感觉,只有一种飘飘欲仙,如进幻境的舒……

奶奶说,我抽完那些并排的士兵后,足足睡了三天,我抽醉了!

我是在母亲的啼哭中,被沉默的父亲背着回家的,父亲三天三夜没合眼,没干活,晚上自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烟笸箩放在脚边,却一根都没抽。

我终于醒了,邻居说奶奶和母亲眼泪哭满了二盆,奶奶搂着我,不停的骂自己是个老糊涂,我苦笑。

父亲仍然每晚干了活坐在小院子里,这次是他自己拿纸,放烟沫,然后“嗤”的一声划着火柴。萤火虫便在他嘴边的烟雾里亮起来。

我是不能再靠近的,因为许是那次抽多了,我对烟味竟有了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反感,一闻到就要吐。

从此19年,我没有碰过一次烟。后来我在书本上学到“以毒攻毒”这个词时,不禁想起了后背刺痛,靠在奶奶的土墙上吞云吐雾的情形,讲给一起进餐的室友,他们笑得打翻了饭盆儿。

后来工作了,年龄大了,位置升了,就有那么多的”石林”、”红河”、“人民大会堂’甚至精致的日式、韩式烟涌进门来,推之不得,甚至扔出门去,又被硬塞了回来。该帮的忙是要帮的,却怕像少年那次的昏晕过去,错批了哪个条款,误了大事,所以迟迟的不敢抽这些好烟,烦不得妻子盘算着往哪里转送了。

也许我这一生,有了父亲祖传皮带下的哪一次清醒,我永远的也不敢在缭绕的烟雾中沉沉浮浮了。

奶奶去了,父亲的皮带也不知了去向,痛还烙在我的背上,不仅仅是为了记忆……

儿子跟在我的身后,我们一声不响的出了校门。班主任的数落还在我的耳边聒噪。我知道这一次儿子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挽回在老师那里的印象了。而我却坚信儿子的骨子里该有我和父亲遗传下来的朴实,就像儿子坚信我继承下来的父亲样的沉默寡言,不会轻易把这件事就这么结束的,他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惶恐。

我们面对面的坐在书房里,就像小时候我和父亲在小院子里一样,只是我没有萤火虫在嘴边飞,因为我不抽烟。我也没有父亲祖传下来的皱裂的牛皮带,现在的鳄鱼皮带软锝提不起来。即使那皮带留给了我,我也不能扎的,一是太旧,二是太短,我的腰已经圆过了三尺一了。我也学学奶奶的样子,把一排“人民大会堂”摆在儿子的面前吗?看着他那十四岁却仍稚气未脱的小脸,我不禁哑然失笑。

儿子那么可爱,虎头虎脑的跟我小时候一个模样。我调动了读书时积攒的所有心理学的知识,又附加了升职后历练的所有攻心之术,史无前例的和儿子谈到11点,他站起来朦胧着睡眼,亲了一下我的额头,我才发现,这个臭小子,比我坐着已经高出一个头了,我俩相拥而笑。

从此,儿子的班主任再没有找过我。

只有我知道,年少的时候,都有一段偷着馋烟的日子。

我的……儿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