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玻璃
文章充实的再现了纯朴的农村生活气息,内容饱满而感情真挚。问好作者。
老家有一条老街,老街上有个农业合作社,农业合作社里住着一群跟我们截然不同的人。在我的印象里,他们干净体面,吃着“皇粮”,与老街上的居民极少往来。他们住着街南,我们住着街北。
合作社有个大院,院里小山般矗立着一堆堆的化肥,高矮错落,彼此对峙呼应,我们就在里面捉迷藏,那个大院一度成为我们的乐园、天堂。但没过多久我就腻烦了,因为在所有的玩伴里我最小,我只能做他们的跟随,而我绝不甘心于这种安排,于是只能独处,却偏偏让我在独处中发现生活里无穷的乐趣。我用泥巴为一条小溪构筑堤坝,疏导滞涩的水流;我为蚂蚁觅食,细心地帮蚂蚁搬家;我这儿栽上一棵小树,那儿摘上一朵小花;我爬上街北河边的歪脖子大柳树,折一段柳枝做成柳笛,清亮的笛声瞬时响彻云霄……生活中到处都是乐趣,即便是一个人又能何妨!后来,以前的那些玩伴又来叫我同去玩,我没去,当然,我没有泄露我快乐的秘密。
该提到花玻璃了,花玻璃其实并不神奇,就是那种带有花纹的浑浊的玻璃。第一次见到花玻璃,是在合作社的一扇窗前,那天黄昏刚刚来临,不知是什么原因,我走到那扇前,也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我踮起脚尖竭力仰头向窗里望去,我看到的是朦胧的不知名的花纹和花纹背后同样朦胧的晃动的身影,接着我听到了压抑的低泣。
合作社的人也会哭泣,而且是女人,这在我看来是太不可思议了。他们是那么干净体面,男人要么大腹便便,要么带着眼镜斯斯文文,女人一个个穿着时尚的衣服,像骄傲的孔雀。我记得合作社里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喜欢用绢帕扎把头发扎成一个长长的马尾辫,走路的时候,辫子在背后晃呀晃的,姑娘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弯好看的月牙儿。街上的三儿也学着用绢帕把头发扎起来,我说怎么看起来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婆婆,三儿生气了一把自脑后扯下绢帕,扭头就走。
我不知道这个姑娘叫什么名字,当然也不会去打听,那时我刚学会一个词儿“人比花娇”,刚读小学二年级的我在想比花还美的人大概就像这个姑娘一样吧。但令我伤心的是,她们似乎从未把我们这些乡下野孩子看在眼里,她们仿佛有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而她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竟然还会偷偷哭泣。哭泣的该该不会是那个姑娘吧,她的眼睛一直漾溢着微笑的。
哭泣声时断时续,我不敢再听下去,那一刻的我仿佛偷窥到我不该窥视的东西,我撒腿就跑。我依稀记得那天的黄昏其实非常美丽,随后的许多年我没有见过那样的黄昏,但只要在某处见到花玻璃,我仍然会想起那个黄昏和黄昏下踮着脚尖的小男孩,当然还有那个扎着绢帕的姑娘。
骷髅王
李老头很瘦,用皮包骨来形容再准确不过的了,虽然脸上罩着一张皮,但仍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骷髅的形状。那时候,电视里正热播动画片《希曼》,老跟大力神希曼做对的就是那可恶的骷髅王,他脖子上的骷髅让人望而生畏,每次播放到他被希曼打败狼狈而逃时,我们都欢呼雀跃。李老头好像特别讨厌我们这群小孩,只要看到我们在他家院子的附近玩耍,他都要挥着木棒或是竹鞭什么的赶过来,挥舞着叫骂,那一刻他的面容格外狰狞。我们见了,吓得四散奔逃。随后,我痛恨地叫他骷髅王,没料到很快就叫开了。
骷髅王每天都起得很早,不是扛着锄头,就是提着铁锹,在田间地头四处走走,回来时手中往往多了一些杂乱的东西。在我的印象中,他似乎从未与别人和颜悦色地说过话,总是他个人的自言自语,那语声里往往多是骂人的词儿。我有时很有些觉得稀奇,骷髅王那么干瘪的没剩两颗牙齿的嘴怎么有那么强劲的爆发力,好几次我都看到他站在他家大门前叉腰跳脚大骂,不过,那都是他一个人的战争。
那时候我以为整个老街上最粗俗、最可厌的便是骷髅王,而骷髅王一家正在我家斜对门,两家仅隔着一条街,斜对着门也就算是对门。我无数次都抱怨过,任何人做我家的对门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骷髅王一家,可惜的是我的抱怨从没引起过大人的注意。每当夜幕降临,我都不得不呆在家里,免得出去撞见他。昏黄的油灯或是暗淡的白炽灯泡下,我孤孤单单地盯视着眼前的书本,耳中却尽是远处追逐打闹的欢声笑语。
后来,偶尔听到父亲提起,骷髅王其实有个女儿,死了,死时仅二十一二岁。据说他女儿长得极是漂亮,有幸比我大几岁的兄长也证实了这一传闻,说骷髅王的女儿堪称老街上的一朵花儿。从大人们零零碎碎的述说中,我大致拼出了事情的轮廊。骷髅王美丽的女儿吸引了很多小伙子的眼睛,而她一个也瞧水上,独独看上了街上一家小诊所里的赤脚医生,而那赤脚医生不巧是个风流人物。风流人物也罢,姑娘仍然痴心不改地爱着她。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姑娘的尸体在野外发现了,还赤身裸体,死相凄惨。那天,骷髅王哭得死去活来,好几月都没有出过家门。那个赤脚医生也不知什么原因坐牢了,据说是什么诈骗罪。骷髅王女儿的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至今没有弄明白。骷髅王到前大约不是这样可厌可憎吧,潜意识里竟对骷髅王生出一点同情心。
骷髅王去世的那天,我正读初中二年级,多年后,当我想起老家时,时不时都会想起谜一样的骷髅王。
我婆婆
婆婆去世大半年了,昨天是给她“去灵”的日子。父亲说你有时间就回来没时间就算了,而我周日仍要加班,只能算了。今天写下这篇小文就算是对她的纪念吧!
婆婆是童养媳,和爷爷自小订下娃娃亲,在我们长到十八岁那年,婆婆老家来人接了回去。然后,爷爷家择定吉日,抬一乘花轿吹吹打打地又把婆婆接了回来,于是婆婆正式成为我们家的一员。
据父亲说我们家的祖先非官即商,家道颇为兴旺,只是到爷爷的父亲这一代才衰落下来,不过,较之于寻常家庭还是要殷实一些。在爷爷少年时我们家可是老街最繁华的中心地段,东西走向,共有四进院子,而最外边的则是上下两层酒肆和商铺。如今屋仍在,偶尔回到老家,我仍会用眼睛用手细细地触摸那过往的痕迹,感受那逝去的繁华。生于是样一个家庭,我的爷爷自然会染上一些纨绔习气,好赌,常彻夜方回,直到婆婆嫁过来,才有所收敛。是爷爷爷真心悔悟,还是婆婆持家有方,我是不得而知。
文化大革命时,红卫兵闯进爷爷家,抬出一大筐一大筐精美的瓷器和一盒一盒的银圆,瓷器砸碎,银圆没收。爷爷和婆婆那时大概都是三十多岁吧,对家庭的变故除了心痛惟有旁观而已,因为比起那些被戴上高帽满街游斗的人来说够幸运了。在那个年代,一个半地主半商人的家庭能免遭批斗的厄运的确算得上个奇迹,这个奇迹的缔造者是谁?生性懦弱的爷爷绝不可能,那就是婆婆了,我以为。
婆婆是个泼辣的女人,喜欢骂街,像骷髅王那样跳脚大骂,有段时间我对婆婆这一行为很是不喜,称她为“街上第二骂街高手”。父亲幼年读书成绩很好,每次考试不是第一便是第二,但婆婆不知为何,三天两头到学校里去大骂学校大骂老师。老师被骂得不耐烦了,于是对父亲说,你还是回去吧。父亲的命运由此彻底改变。如今父亲当年的那些成绩不如他的同学要么发财要么当官要么有了稳定的工作,到了退休的年龄都有养老保障,老年万事无忧,而父亲仍在生活的泥淖里挣扎,很多次我都替父亲感到不值,但父亲从未在我面前表达过对婆婆的不满。
婆婆对我还是很不错的,在满是星星的夜晚,她会教我数手指头和脚指头,而她其实大字都识不了一箩筐。我记忆犹新的是,她给我讲的关于小日本的故事。她说那时她还十来岁,她亲眼见过鬼子,都穿着黄拉拉的军装,戴着锃亮的头盔,扛着冲担(挑货物的担子)长的带刺刀的长枪。鬼子一来,她们就往深山里钻,鬼子怎么也捉不着。女人们都会随身带着一把剪刀,不小心被鬼子逮住了,就偷偷把鬼子衣角剪下一幅。第二天,那个鬼子就会陈尸旷野,说是遭到鬼子官儿的惩处。对这个故事,我一直将信将疑,但我确信鬼子的确占领过我们这里,后来我查过安陆县志,明文记载1938年日军占领安陆广水,两城连成一线。
婆婆逝世时八十一岁,面容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