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楷书
学楷书就是学做学问,学人生,一板一眼,等到了意境便是行云流水。也祝作者早日出版佳作,为后来人提供更多的经验与参考。问好作者。
我在办公室给学生编写地方校本课程使用教材——《中小学生钢笔楷书入门》。写楷书,字点画分明,板板整整的。同事讨问我学书法的经历,我承认我只会写楷书,这大概与我从小遇到的几个书法老师的影响有关。
父亲是我的启蒙老师。他是个木匠,还教了我舅舅、叔叔、表叔等五六个徒弟。那时,我家便成了村里最大的木匠铺。粗细长短质材各异的檩条竖斜倚在院墙角落中;院子地面上总有一堆一簇的木屑花,木匠们则在木屑纷飞中忙碌手中的活儿;看似杂乱无章的忙活实际上分工明确:有用墨斗弹线的,有单疏木板和合锯木料的,有打卯、刻榫的,有装框整型的,有熬胶、刷漆的等。刷漆,一般是在院外胡同里,因味太熏人,冬天怕冻也挪到屋里来。我家的木工通常是屋里屋外,锅台连着炕前。木匠讲究精细。他们经常拿瓦匠的“齐不齐,两把泥”或者拿本行的“木匠打老婆——有尺寸”来嬉笑取乐。父亲“教学”非常严格,常见犯错的徒弟被训地耷拉着头,脸涨得通红。但锯坏的木料却很少作废,父亲总会重新给它们找到合适的用处,每到这时,木匠铺里就会传出快乐的笑声。木工用具像扁铲、铟子、钢锯等都是我们小孩子喜欢玩的,也容易割伤,所以父亲他们在干活的时候小孩子是不准靠近的。只在忙极了时,才允许我帮着弹线、按尺、清晰刷子什么的。我最愿意弹线和刷漆。父亲像放电影的倒片子那样快速旋转线轮,将干瘪的细线收回墨斗,然后从耳边取下铅笔,朝墨斗里的海绵一戳,我便眼疾手快地捏住线头像从蜘蛛屁股里抽丝一样抽出水灵灵的线,将线头摁在父亲事先画好的点上。父亲问一声:“摁住了?”我答应,“嗯!”他便掕起墨线,然后“啪”的一声,快速松手,木料上便呈现出一道黑线。我觉得好玩也嚷嚷着要弹,但弹出的线条或者偏斜不正,或者不清晰;用刷子刷漆看似简单的活儿也不好做,譬如刷子搅漆时要均匀,离开漆盆时要在盆沿儿挤一下,否则就会将漆弄的满地都是。刷器具时要一笔一笔地排刷,用力要均匀,若遍数不同、厚薄不均,刷出的漆面无光泽,容易干裂。要好的家具我是捞不着刷的,我刷的只是一些零碎的小器具,帮不了大忙,权当拿来练手当添头的。当然,木匠们精工细作是离不开铅笔标注的。为标注方便他们将厘米叫做“米”,几厘米就叫“几个米”,还把取左右的“工”和“口”旁。父亲标注的笔画分明,鲜有出错的时候。但总有人因标注潦草而截错木料而遭父亲责备。
我上小学那年,父亲弃了家里的木匠铺,到镇上木器厂工作。教我们的迟老师是他的表弟,只教一年级的民办教师,教我们时已有十多年教龄。那时,一年级语文教材分上下两册,注重拼音字母学习,没多少汉字;数学要求书写的字更少。迟老师的板书特别简单,来来回回就是拼音调号和“人、口、手、田、刀、力”什么的。他在黑板上红漆画的方格上板书,每一笔都交待得清清楚楚,横平竖直,一板一眼。迟老师以他的板书标准要求我们写作业,字画必须顶满四线方格本,方方正正。其实我们不喜欢正规字,若见谁能写“带笔字”则羡慕得不得了。因迟老师不会写带笔字,我们私下里都很怀疑他的学问。但往墙上写标语口号什么的,生产队仍然找他。我很喜欢跟着看,生怕他批评我作业的事儿,便抢着帮他做点用木棍搅石灰膏、添水拎桶什么的小活儿。他打格不用尺,迈迈步,眼瞅瞅,然后用一段玉蜀黍秸子横竖比量一番,拿刷子蘸了石灰在桶沿儿上来回趟几下,开始写。黄泥砌抹的墙不是很平整,他起笔时先把刷子平着一铺,来一下停顿,然后立起刷柄,缓缓行笔至笔画末端,再上下调节停顿一次。写时间久了便用剪子将刷子毛剪得齐整些,继续写。写完一个后,便眼瞅着字退到街中间,仔细端详一会儿,再近前修改,反复几次,直到满意为止。
字和书法是两个概念。讲究写法,蕴含美感,艺术性的字,就叫书法。我真正学书法是在师范学校。书法课老师是位老学究,姓刘,跨级部教学,教欧、颜、赵体楷书,尤擅长颜体教学,为人和善,治学严谨。刘老师教我们欧体,使用《中学生字帖》。但他多次强调书法风格各异,初学者往往要选自己喜欢的字帖。所以我曾到新华书店买回一些法帖,但大都揣摩不出所以然来,只好乖乖练欧体。第一节书法课他让我们随便发挥一张毛笔字和一段钢笔字。第二天叫我到办公室照着作业对我说:“看毛笔字,你没练过书法。但看钢笔字结体有点像虞世南的字。”虽然我是第一次听说虞世南,很惊诧,但能得到老师肯定,也很激动。指导学生的读贴临摹是刘老师的绝招。他曾概括为读形、读画、读结构的读贴三步,即先读字形,或圆或方,或扁或长;再读点画的斜倚、长短、方位等;后再观察偏旁部首的结构比例及搭配方式。这种由整体到局部,再到整体地读贴方法符合我们的认知规律,所以绝大多数的同学都喜欢老先生的课。作业格式是老师设计的,我们自己打格。将薄纸蒙在格纸上面做作业。刘老师是不允许我们描横的,有一次,我图省事将课本放在下面摹写,充当临写的作业。然而,这次作业讲评中刘老师竟没提我的名字。分数也有每次的九十分左右降到七十分。我知道,这是自己虚荣心惹的祸。刘老师的教学示范也很有特色。他将报纸横竖这几下,然后用毛笔断断续续划上“米”字格,用胶带粘在黑板上。教学每一笔都事先进行分析起笔和收笔的位置都用墨点点好,有些主笔(较长的笔画)还用多点标出笔画行进的轨迹,然后连点成笔画。这样能对笔画做详细定位,对矫正初学者“眼高手低”疗效甚高。这也常让我想起小学写标语的迟老师用玉蜀黍秸子做的横竖比量。那时候,社会上书法界兴起组织各类“杯”赛,后将作品结集出版。组织者一般先获得参赛费后挣出版费。但刘老师总是让我们书法组同学积极参加,他的观点是因为要参赛逼着自己练字,虽花点钱,有些还浪得虚名,但书法水平均能得到提高,总起来说比较划算。另外暑假期间,刘老师在社会成人职业培训学校上课,让我做他的“助教”。我做些给学员纠正基本笔画、发发作业,给老师扶扶范作之类的活儿。由学生变成老师,虽薪水不多,但教学相长,收获颇丰。
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会写行草的人,羡慕那行云流水般的美丽。也尝试着练习过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米南宫的《蜀素帖》和颜真卿的《祭侄稿》等古代名帖,但字总显得呆板,缺少动感。苏轼有“楷如立,行如走,草如奔”的著名书论。我现在仍“走”不动,“奔”不起,唯有先安安稳稳地“站立”,且习以为常。偶提笔狂“草”乱奔一番,只能是索然收笔。
写在教材出版前夕,想为同学们提供一点学书经验,也算作小序。
(二〇一〇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