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

未及近前，先闻鼓点铿锵，乐曲高扬。社区空地，仿佛演武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排成一字长舌，咬头接尾，绕成一个流水的圆阵。个个头颅高昂，精神健旺，甩开膀子，扭起屁股，迈动步伐，真有种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去的威壮气势。领头的人物煞是精神，眦眉瞪眼，放出精神气充足的光芒儿，双臂摆的像是船桨，那般有力，那般激情。那脚底下却是分外轻健，仿佛踩在弹力十足的蹦床上，每一步都踏出一朵云花来似的。老者不再显其衰朽迟钝，少者更显百倍精神，大家在领头者的带领下围着倘大的空地迂回往复，在冬夜的灯光下掀起一阵阵热浪。音响盈荡着，矫健的身影穿梭着，看不到脸上的苍白黯淡，听不到嘴里的呻吟低唤，在这激昂的乐曲里焕发出了活力，在这集体的行走中找到了力量。

我从他们身边穿过，虽然没有跟着他们一起热火朝天的行走了起来，浑身上下也被他们感染的热血沸腾。突然觉得生活是这般的充实，这般的美好。人们如此充实的生活着，在运动中得到了健康，增强了自信，还促进了人和人之间集体的和谐。场地一头，那发出震天响的音响闪着红灯，仿佛所有的热情和活力就是从这里放送了出去，有一个小小的屏幕，上面闪烁着两个词语，一个是健康，一个是快乐。

那高昂的乐曲在身后继续，我从那浑身冒着火焰的人群里走过，心情轻松而快乐。夜色淡淡的，并不寂寞。因为天上有繁星，人间有灯火。美丽的小区楼房像一座座山峰矗立在无垠的夜空下，显得安详而宁静，渐渐的在我身后隐没成了一抹剪影。那些往复行走在音乐里的人们多么像快乐的精灵，他们幸福的生活，看不到忧愁。

我看见道路以西，是一片田野的寥廓。田里的冬麦一片青绿，远望，像一条饱含着暖意的绒毯。而麦田西侧的杨树林则静静默立在浓稠的夜色里，仿佛一团没有化开的浓墨。有一束灯光从树林那边遥遥的闪了出来，好像是一个失落在人间的星子在寻找着飞升的路径。这一刻天和地是静的，我没有听到一丝噪音，耳畔隐隐只听见那远处响彻着的乐曲。静默着的树林和这片蒙了一层绿意的麦田将我的思绪带远了，然而那端的灯光却愈来愈亮，像眼睛似的眨巴起来，还摇摆着一条蝌蚪似的尾光，忽尔的流星一般的颤动了一会，消失在了无尽的幽冥中了。

思绪一下子又回到了现实，身旁的车流轰的一声过去，仿佛一条河流打开了缺口，沸腾着远去了。一辆接一辆的车子使劲嘶鸣着，马达欢快的响着，各有各的来处，又各有各的去处，彼此同行，彼此交错，互相拥挤，擦肩而过，却互不相识，更无交往。只是一起行驶在这条道路上，彼此成为彼此的过客，彼此成为彼此的风景。一阵尾烟，一声汽笛，便鸟归人散，各无踪影。

我用双脚踏住了土地，沿着这样城市的道路走向家去。我欣赏着每一幢房屋门面，经过每一棵正在思考的树木，看到了人群，看到了车流，看到了田野，看到了灯火和星光。一切那么熟悉，那么平常。却又在一种恍惚莫名的情绪里，觉得一切是那么新鲜那么可亲也那么离奇。这仿佛不是我所居住走动的地方，每一天，都如此相近，却不相同。面孔那般的生动，带着风尘和憧憬，也有焦虑和阴霾，但那更多的是当做一种生活的风景来点读，整体上我看到的是流畅的安宁的韵律，是一种悠闲和满足。夕阳将黄昏的衣领拉紧，纵然风儿很冷，但身体是热的，夜色并不无聊，因为有人在行走在跳舞，有人沿着平展的道路寻找着田野，寻找着流星。

我也在一腔暖意中寻找着自己。像一个执拗的孩子，那样闷头走着，一连撞开了夏天秋天的大门，然后直直的走到了这深冬的角落，接下来我要挣脱开这白雪。像一粒种子那样发芽，顶开泥土，像云雀那样展开双翅，扑嗒一声，在半空中留下脆脆的响儿，然后我飞走了，流星一样的又飞回到了那遥遥的天际里去。我一脚一脚均匀有力的走着，没有音乐，但我的心中却布起节奏。向着前方，前方——，不管是星月还是云影，是冷风还是雨水，那脚步不停，心儿不息，澎湃的浪花还是一朵接着一朵的涌来奔去，这样指挥着向前行走的，是来自远方的呼唤。

2010－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