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春秋大庙山
作者以细腻的文笔,向我们展现了几次游览大庙山的场景,形象生动,场面历历如画,使我们对大庙山有了更深的了解,也寄托着作者一份希望和祈祷。祝福作者!
高考冲刺前难得的放松阶段,时逢油菜花开,春光烂漫,为松弛爱女紧绷的神经,也为了给她打气,遂与妻决定,带她到梓潼大庙山去拜谒掌管人间功名禄位的“文昌帝君”,和科举考试的大主管“魁星”,为爱女祈福许愿,也利用难得的周末,作一番逍遥游。
在绵阳富乐车站上车后,妻女兴致颇高,两娘母嘻嘻哈哈地磕着瓜子,指点着窗外的田园风光。沐浴着娇艳的春阳,看着如龙蛇般盘曲在川北浅丘的黑色柏油路面,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第一次游览大庙山的情景又徐徐浮现在眼前。
时逢深秋,我们一拨人驾驶着大修后的“解放”牌大货车,去梓潼七曲大庙山试车。
七十年代绵阳至梓潼的道路虽然隶属于108国道,但还是仅容两三台车过往的砂石路,好在当时的汽车还算个希罕物,一路畅行,少有会车超车,经过近三个小时的颠簸,汽车越过梓潼县城,向文昌大庙所在地七曲山攀登。
七曲山果然名不虚传,山势陡峭,逶迤盘旋,汽车喘着粗气在一边靠山,一边临沟的山道上蛇行。说是蛇行,这一截山路确实险峻,连续的之字型拐弯,一个又一个回头旋,使初次乘车经过此地的我们不由紧紧的攥紧手心,生怕车子有个闪失,把我们坠落于怪石峋嶙的陡坡深处。好在开车的是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在发动机粗重的吼叫声中,他灵巧的操纵着方向盘将汽车停靠在大庙山的山门前。
按常理,这座古庙名刹应该远离尘嚣,独卧深山,在万壑松风中悠然自得,在修簧秀竹里遗世独立。而这座建于明代的古庙却偏偏顺势倚山,高大的山门面对着黄尘漫天的马路,俯瞰着滚滚红尘中的大千世界,山门后那倚坡顺势坐卧的殿堂楼阁挺拔险峻,又让人觉得这座古庙非同凡响,特别是山门前竖立的一块国务院命名的全国文物重点保护单位的石碑更让这座古庙增辉若干。但彼时的七曲大庙却显得陈旧不堪,甚至有些破败。因为第一感觉是红墙蒙尘,脊瓦灰掩,樑柱斑驳,急待修葺,但宽大门楣上篮底金字的“帝乡”牌匾,昭示着皇帝之家乡,吸引着我们进入庙内。
在每人向看门的老者付出五毛钱后,我们一行人沿石阶而上,来到必须经过的正殿,“文昌帝君”坐像处。还好,殿内收拾得很干净,只有高大坐像前的几柱烛光映照着正襟危坐,头戴帝王冠冕,手执圭板,面容白皙饱满,龙目鳳眉,一脸端庄的文昌帝君。
从正殿上简单的介绍得知,此君是东晋人士,名张亚子,事母极孝,为保卫桑梓,战死疆场。看完这简单的介绍使我心生纳闷,这位处于西部偏鄙的守土官吏跟文化科举根本沾不上边,为何从明代以后,被封建正统册封为主管文化和科考的天上神袛呢,而且还位享帝王之尊,是何道理呢?
这时,灰蒙蒙的天空下起了微雨,本来就清新的空气立时给人以丝丝寒意,而庙内随处可见的石板甬道,阶梯在细雨的浸润下,显露出了黄橙橙的底色,头顶上遮天蔽日的众多古柏经雨水洗濯,立马还原出原来的苍翠,这一场秋雨使大庙山焕发出勃勃生机。
接下来是观赏大庙山最高处供奉的“魁星阁”,穿过一道悬空而立的木质长廊,来到魁星正殿,在迷蒙的光线中,这位尊神的模样着实让人不寒而栗。但见这位斯文之星红发青面,血口环眼,赤裸上身,孔武霸道,一只手高举朱笔,一只手向下握着墨斗,而一只干骨头样的瘦腿踩着可怜巴巴向上仰望的鳌鱼,另一只腿则向一侧飞扬,恶煞煞凶暴暴的盯着我们。
尽管这尊泥塑金身已暗,色彩斑驳,但那夸张的造型,逼人的气势仍让人背脊梁直冒冷汗。当时仅有的知识只知此公是决定古代读书人科举考试的命运之神,对他高举的朱笔似乎能理解是朱笔点头的意思,但对其把墨斗向拜谒人显示的举动则感到费解,没有图象说明,想请教众多赏玩的同行,其知识面也高不了我多少,只好带着又一个疑问随众人向它处游览。
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座不起眼的依坡而建,高不过数米,宽仅三尺类似供奉土地菩萨的小屋前,里面坐着一尊头戴盔缨,身披绿袍,面垂络腮胡,双目炯炯,呈坐姿的武将。正对其一头雾水时,一块当时大庙山仅有的说明戳在塑像边,原来是张献忠的尊容,说明者按当时阶级斗争的分析,说张献忠在此山驻兵,专杀贪官,不扰百姓,是老百姓为纪念这位农民起义领袖而立的神位。
官方视为天敌的流寇,被请进官方塑造为“帝王”的文昌大庙享受血食,把这两个绝对不可调和的极端人物同处在一起,似乎是在统治阶级思想占主流的封建社会于不可能的吧。但仔细一推敲,张献忠能在文昌帝君脚下享有一份香火,又在情理之中,这张献忠神位入驻大庙山应该是清朝统治者所为,因为在清廷看来,大明帝国亡于流寇之手,多尔衮又事半功倍地从流寇手中入主中原,执掌九鼎,让这个直接导致明朝灭亡的农民起义领袖享受一份人间香火,大慨是清朝统治者对这位农民起义领袖的“知恩图报”吧。
带着对“文昌帝君”的纳闷,对魁星的震撼,对张献忠的感悟,结束了第一次七曲大庙山之行。
这第一次七曲大庙给人的感觉是冷清,破败,而那漫山无涯的苍松古柏,郁郁葱葱,冠盖如云,连天蔽野,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改革开放风声水起,八十年代中叶,第二次游览大庙山,也是秋天,时逢大庙山恢复传统庙会。
还是砂石泥土路,拉一车运往梓潼的水泥,卸货后携妻直奔大庙山。
从七曲山向大庙进发时,已感到非凡的热闹,四乡八镇的农民兄弟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向山上的大庙蜂拥而来。我的车只能停在距大庙几百米的马路边。
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帝乡”正门,仰望着高高的斗檐门楣,眼前陡然一亮,绵亘的红墙经过了清扫,虽然有若干剥落的白斑,但厚重的沧桑令人肃然起敬;灰黑的黛瓦错落有致,蒙尘全无,静静地躺卧在陡坡形的屋面上,向朝拜的人们诉说着大庙的年代久远;而壁立于山崖上的樑、柱、斗檐,虽没有油漆翻新,但那凝重,静止的棕色昭示着这座庙观深厚的历史。
按照妻的要求,来到摩肩接踵,人头攒动的“瘟祖殿”。
因为人满为患,我和妻只能站在殿外,看着挤在前面的信众纷纷双手合一,双目微闭地向这个比文昌帝君小若干的面目狰狞,红发赤眼,前额暴突的驱病神人作揖打躬,把一方方红布挂在瘟祖面前的护栏上,甚至还有人把手里提着的公鸡向瘟祖祭拜,而后用手指甲把大红鸡冠掐出血,再从鸡颈上扯几皮鸡毛,连同鸡血把鸡毛粘贴在大殿周围的墙壁上,取歃血避瘟之意。整个大殿四周墙壁上沾满了红红绿绿的鸡毛,人们还在不断的向墙上粘贴,护栏上的红布也在不断的增多,从人们诚惶诚恐的表情,满意的神态看来,小小瘟祖在这一方的地位可想而知。
妻好不容易挤进去,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红布,恭恭敬敬地放在瘟祖脚下,还踏踏实实地磕了三个头,才满意的挤出人群,看着她红扑扑的笑脸,我也为她的诚心感而慨之。
然后,我们在沿大庙马路两旁的小食摊上品尝了著名的梓潼片粉,起眼一望,沿途的片粉摊子竞有五六十家之多,全是当地农民在叫卖,对他们的调料不敢恭维,但那绿莹莹,爽滑绵软的口感还是让人大快朵颐,特别是农民兄弟自制的芥末,那是把真正的油菜籽捣烂,发酵后的一种酱黄色汁液,掺合着片粉入口后,一股麻酥酥,辣痒痒,闷浊浊的气息直冲鼻孔,通透脑门,弄得一个个品尝者马上喷涕连天,浑身通泰,爽透无比。
看来,围绕大庙山的旅游经济已初见端倪,主政梓潼的父母官应能因势利导,让七曲大庙为梓潼经济发展出力吧?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从媒体得知,历任梓潼父母官对七曲大庙精心维护,精心开发,七曲大庙已成为四川旅游市场的一颗明珠。
二00七年春节,携全家及一干好友,第三次登临七曲大庙。
这天是正月初五,我们自己驾驶着租赁来的“金杯”面包车,沿着六车道的绵梓高速公路,不到一个小时就穿越梓潼县城到了七曲山脚下。
看来经济在发展,社会在进步,往日的七曲山盘山土路已改造成四车道划有白色粗实线和虚实线的柏油路面,沿盘山路两则的行道树主干还围上了亮晃晃的金色装饰布,插在道路两旁黄绿篮白的三角形旗幡在冷风中怪异的抖动着身躯,散发着一种浓浓的神秘感,吸引着我们向七曲大庙行进。
突然,山腰中间开阔处,一座壁立于道路中央的石牌楼向我们迎面扑来,望着这个下粗上峭,由四楞四线两座碉楼托举的石牌坊,那青灰色石板构筑的楼身,那篮莹莹的琉璃瓦,和雄踞于碉楼顶部两层四方形的宝塔,及安详地坐卧在牌楼中央的精致小宝塔,这第一道枪眼的牌楼景观让在寒风中萧瑟的人不禁神情为之一振,跃跃欲试,心向往之。
这座石牌楼虽不巍峨,但那通身的青灰色和靛蓝琉璃瓦却彰显着洋洋大气,尤其是牌楼正面镌刻的“文昌圣境”四个金色大字,煌煌似初升旭日,灿灿如帝阙在望,使人屏心静息,驱除杂念,来感悟圣人的德化。
这时,从铅灰色的云层中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距大庙还有里把路时,按执勤交警的引导,我们在一处新辟的停车场泊放。待步行到大庙时,那热闹场面有如节日期间北京的天桥庙会,二十多年未见的七曲大庙只能用金壁辉煌四个字来描绘。
在用四十块钱换来一张精致的门票后,循着前推后挤的人流来到文昌帝君面前。
还是那座正殿,但此正殿与彼正殿不可同日而语。用灯火辉煌,香烟蔼蔼来形容今日之盛况一点也不为过。但见礼香者很有秩序地一拨又一拨手持礼香,虔诚地向端坐在帷帐中的这位尊神作揖打躬,同行中有人花数百块钱买了一柱与人身等高,拳头大的“香棒”敬献在帝君面前。
在香烟缭绕里,我解读了关于帝君的详细资料,阅读了后人伪托的“文昌圣王阴骘文”,对这位尊神有了新的感悟。纵观此君一生,可用“忠孝”二字来概括,而“忠孝”标准正是中国人伦理道德追求的最高境界,凭“忠孝”,可修心,可正身,可建功,可立国,可治国,可实现大同理想。我猜想,鉴于历史上的无耻,无形,误国文人,如秦朝的赵高,李斯;北宋的蔡京,童贯;南宋的秦桧,直至明朝的严嵩;这些人都是当时的新科状元,顶级文人,但与“忠孝”标准相悖,葬送社稷,涂炭生灵,给中华民族造成几多灾难,鉴于这个教训,有识之士将这位符合“忠孝”典范的忠烈之士挖掘出来,让他来主管文化科考,用基本的做人根本来规范这一阶层的道德,塑造这样一位神袛,使这一阶层的人感到,神明在天,“忠孝”在心,才能上苍护佑,科考才能朱笔点头,仕途才能通达顺畅吧。
巡梭之间再探“魁星阁”,穿过悬空木质长廊时,即觉得有一股暖暖地感觉,这感觉来自是长廊上半部的采光空间被清一色的锦旗所遮盖,敬送锦旗者当然是高考祈福的学子,锦旗上那大红、紫红、桃红的缎面,再佩以黄灿灿的金字,给人以欢愉之感。
供奉于高阁正中的魁星还是原来状貌,只不过金身再塑,色彩斑斓,更加令人敬畏,随着阅历的增长,第一次不解的魁星手持墨斗似乎有了答案。按通常解释,魁星手持朱笔和墨斗应是“魁星点斗,独占鳌头”之意,但本人今天的感悟是,面目狰狞的魁星手中的墨斗正好逼压在祈福跪拜学子的头顶,这墨斗有曲中绳直,截弯成材的功能,是否在昭示科场众学子,在科场上要持纯真正派之心,才能“朱笔点头”呢?
魁星在上,神明可鉴!
想到此处,我突发奇思,针对每年高考时屡禁不止的考场作弊,若把此神袛供奉于考场,对作弊者会有所震慑吧。
在观音殿祈福,瘟祖殿驱病,关公殿求财后,雪下得更大了,望着一拨又一拨的礼香游客,看着漫山古柏树冠上厚厚的雪帽,雪帽下那不屈的黛青色,带着心中永不消退的苍翠,我们一行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七曲大庙。
过后,媒体报道,正月初五这一天,到七曲大庙进香祈福的游客突破十万人次。
耳畔旁,女儿的一声欢呼把我从记忆中带回了现实,老爸,快看,马路中间这座牌坊好漂亮啊!循目望去,碉楼兀立,碉塔庄严,“文昌圣境”四个金晃晃的大字扑面而来,七曲大庙在向我们召唤,我又静下心来,梳理着对“魁星”的感悟,待会儿在女儿朝拜时,对女儿细细讲解。
大庙山,我又一次来了,向您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