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明朝这座城
距小区不足300米处便是古城墙了,常常站在家的阳台上观望,心中总有那些挥之不去的怅然。或许是它沧桑而厚重的压抑使我不得喘息,或许是自小生长于此,归来时却是满身伤痕,得见它竟生出些许委屈的缘故吧。
古城墙是现存的,远没有唐朝城廓来的大,仅是当时城廓的约七分之一,只可惜在唐朝末期被朱温强行迁都时拆毁了。
据史料记载,古城墙于明朝初年,是受明太祖朱元璋“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政策指导,在唐皇城的基础上建成的。城墙自建成后历经三次大的整修,第三次是在1983年,主要是对这座古城墙进行了大规模修缮,补建已被拆毁的东门、北门箭楼、南门闸楼、吊桥,并建成环城公园,虽人工凿刻的痕迹甚浓但也使得这座古建筑焕发了昔日风采,成为西安的一大旅游景观……
每每与远方来的朋友说起古城墙,内心实在是多了些自豪与炫耀的成分,与了解历史、博古通今无关。每当说到城墙根下长大,总能听到“啧啧”的惊叹声,霎时,脸上便也洋溢起满足的神色。
其实,无论是这座古城墙,还是承载它的这片土地,都真实的见证了许许多多的辉煌与没落,欢畅与悲伤。相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详细地了解它却大可不必,在历史的长河中汲取些许水滴也就足够了,知晓秦皇汉武、贞观之治、汉唐雄风亦可堪称史家了。总之,中国历史上的极致辉煌与悲情壮烈,都在此演绎过,见证过。
我对古城墙的了解也是泛泛的,虽出生于此,成长于斯,却至今未曾周全的遍走过这座城墙。记得小的时候是因为文物保护的需要不得入内,也曾几个伙伴沿着当时垮塌的豁口悄然而上,却因胆怯不敢长足,只好就地匆匆远眺一番罢了,但闻一声暴喝便受惊的兔子一般惶恐逃窜而去。如今,经常于环城路、东西南北城门穿梭也是熟视无睹的。即便是看了,心中也无丝毫印象,仿佛它原本就不存在似的,想必大多数西安人都是如此吧。虽常常有机会,却因近在咫尺不屑就此一登,总想着有的是时间、机会,改天吧,这也许是骨子里很有些惰性的缘故吧。
真正实际地接触这座古城墙却是因了工作,一次是1996年应邀参加“入城式”,一次是策划“2000年西安旅游狂欢节”,还有一次是2004年策划“什么艺术展”新闻发布会,也许是与南门瓮城有缘吧,都是在这里进行的。
说到“什么艺术展”还有一个插曲,当时应邀参展的中外行为、装置艺术家有40多位,其中不乏国内外大腕级人物,堪称阵容强大。在“什么艺术展”的一次策划工作会上,中国第一策展人顾振清的一句“不可否认,古长安是中国历史上文化的颠峰时期,按现在看,可惜都埋在地下了…”我跟同事都很忿然,我们明白,他是在说西安现在已经过去了,没人了。于是乎,我便创意了一个行为艺术的作品,就在那次新闻发布会上。
六月中旬的西安艳阳高照、酷热难当。无风的空气中充斥着烦闷的燥热,路边树上的叶子卷曲着,毫无生气的相互依偎。街上行人稀少,且神色木然。阳光漂浮在柏油路蒸腾而起的热气之上,看远处的建筑都有些混沌沌地眩晕。站在四周被高大的城墙围起的瓮城中,直感觉这个城市的白天在逼仄的酷热中,更加压抑了。
新闻发布会开始于临近中午时分。会场摆放着一些可口可乐公司支持的,带遮阳伞的广场连体桌椅,一排长条桌铺上红色的绒毯充当着主席台,后边立着几把可口可乐的广告太阳伞。如果不是背景墙上书写的“什么艺术展新闻发布会”字样,真会让人疑为可口可乐公司的新产品推介会。与主题契合的缘故,这也是一件行为艺术作品吧。参加发布会的媒体记者及嘉宾很多,大约有200来人,许多中外游客纷纷驻立观望,很是稀奇的模样。这让主持人顾振清、熊猫人赵半狄、艺术家金峰等人很是兴奋。也许,这是我即将完成的作品成功的要素之一吧。
当新闻发布会宣布开始后,我悄然走到坐在主席台中央的顾振清身旁,附耳悄声道“下面记者说,台上的遮阳伞遮挡了背景主题,拍出的照片及摄像无法使用,是否将伞撤掉?”顾前后左右看了说“留下我这把伞,其它的撤掉吧”“不行,你这把伞最是影响的”,于是乎,我招呼几位同事上台撤掉了遮挡烈日的大伞。在经历了近2个小时的暴晒后,我的作品“皇城上空的太阳”大功告成……
说真的,艺术展使我最难忘的是陈逸飞老师,他并非我们邀请,而是自费由上海飞来观赏的。我去接机并安排住宿,一路上畅谈甚欢。陈逸飞老师平易近人,健谈风趣,博古论今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他在不久后便因病去世,我很怀念他。
如今的西安城,时过境迁。在发展经济并以经济为中心,为衡量标准的今日,西安已堕入城市排名的中后位置。作为城市,也许西安不大,但作为历史,时间的密度绵长,随便抽出一点便可振烁古今。而古城墙之于西安,则有些像厚重的史诗,给这个城市涂上了浓重的底色。正如人们常说的:感受中国的发展去上海,感知中国的近代到北京,体验中国的历史在西安。我想,这句话更多的是表象于这座古城墙了,这也是与许多中外朋友闲聊时所感悟的吧。
古城墙承载着历史,却穿越了时空,裹挟着无数的章节和芜杂的记忆,仿佛粗旷且细腻的炭笔线条勾勒出城廓,将城市紧密的衔接、包裹起来。犹如水粉画的调性,严格的用外延规定了画面的风格。它是庄严的,肃穆且博大,却并不区隔,与我们的现实生活紧密相连,甚至是深深的融合在了一起。手抚每块城砖,具体的冰凉渗透着触觉。观望每个城垛,锯齿般的起伏镶嵌着无言的诉说。在黄昏夕阳的余辉里,渐渐暗淡的模糊成了一个大致的轮廓。越过轮廓,内中拔地而起的高层建筑亮着的灯光,显得那么突兀,那么刺眼。像是细胞的病变,将完好的肌体侵蚀的支离破碎且速度逐渐加快……
当夜幕深沉,星群辉映时,却再也找不到少年时所感受古城墙那份静谧了。也许,是时候,该看看这座最后的古城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