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冬天一个温暖的心情

黄桐菜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1-14 11:56 责任编辑:七彩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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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个冬天因为亲人患重病而心彻骨寒,又因温暖的记忆,坚强慈爱的母亲而变得温暖。冬天到了,春天不会远。愿表哥早日康复!

这个冬天太冷了。

连日来,一阵紧似一阵的冷风,温度骤然降到了历史的最低水平线下,少见的寒冬就这么蛮横地主宰了我们的生活。紧接着下了一场及膝深的大雪,仿佛一夜之间,心也随着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对于我们南方人来说,多年没有遇到这么严峻的挑战,心情可以想象的糟透了。

这真是个没有办法的冬季。

年轻人尚且觉得受不了,老年人就更不用提,整日窝在家里,百无聊赖。可怜身患癌症的表哥,几乎都不能下床活动,只能困在床上唉声叹气。

好不容易捱到太阳露脸,终于可以开门看看风景。走在去表哥家的路上,心情获得了一丝难得的缓解,却苦于一直也找不出如何去开导表哥的说词,所有的安慰,所有的鼓励甚至所有的欺骗都已经说完说尽,而且在表哥的眼里似乎因为虚伪而失去了任何说服力。所以,每次去看望表哥都是一种痛苦,一种相对无言的痛苦。当然,如果不去,心里更痛苦。很多时候,我都在自欺欺人地幻想——假如和表哥不是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假如这个城市大些大些再大些,假如我们干脆远得无法彼此看见……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电话想了,是老妈从乡下打来的。

“表哥这些时怎么样了?”

又是一个痛苦得让我无法回答的问题。表哥的病是老妈心口上难言的痛楚——老舅走了,老妈失去了自己在娘家最后也是唯一的手足亲情,表哥是老妈最疼爱的舅侄,却被上天缘定了和老舅相同的命运。这实在是一个让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向老妈明说的事实。因为在老妈的心里始终有一个结,她觉得老舅是不应该死的,才刚退休,身体也很硬朗,怎么说是癌症一下就是晚期,而且很快就失去了治疗的意义呢?探望过表哥后,她就一直追着问我们,“表哥是不是得了和老舅一样的病?”

我们一直都在瞒着她,说表哥患的是一种不常见但没有生命危险的慢性病。每一次回电话都说治疗有效果,表哥在好转,请她老人家不要担心。也不知我们的说法老妈是否相信,不过,我们在安慰她时已经逐渐变得有点逻辑混乱,甚至胡言乱语,毕竟谎言终归是谎言。最难堪的是我们都不善于撒谎,往往谎话说得不圆活,也往往还得用更多的谎话去圆前面的谎话,很多时候倒是我们自己先无话可说,任母亲在电话那头胡思乱想。

“还……好……啊……”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患了“说谎综合症”,心里有了阴影,谎言也就说得完全没有气力,虚虚的。但我还得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不,我们正要去看他。”

“你们去告诉他,我今天摊了一些豆丝,过两天就送去。”

豆丝是表哥的最爱了。每到冬季,忙完所有的农事,庄户人家便开始摊豆丝。用碾米后筛下的碎米加上绿豆,泡上一两天,在石磨上磨成细细的米浆,然后用木棍不停搅拌,借着灶膛的熊熊大火,用漏斗舀起米浆,顺锅沿旋一圈快速虑下,不容片刻喘息就用河蚌去肉后被称为“泛汁”的壳迅疾在锅里将未凝固的米浆抹均匀,眨眼功夫,向锅里猛吹一口气,趁着烟雾的短暂飘散,迅速用手捞起整张豆皮,反摊在筲箕上,待冷却时,轻轻一卷,切成丝,晾在竹床上晒四五个大太阳就能收拾起来了。豆丝的成色取决于制作过程中每一个步骤的精细程度。绿豆多了,色偏黑。米浆搅拌不均匀,豆丝没有精神,切丝容易碎。火大了,容易糊;火小了,生熟不均匀。

表哥小时就是我家摊豆丝的成员,老爸老妈,一个控火,一个掌锅,表哥则专门搅浆,我负责将豆皮往竹床上摊凉。偶尔,老爸因时间太长而打盹,火候可能大了点,豆皮就有了糊味。这样的豆皮就成了我和表哥的美味,虽然没有加盐,也没有糖,仅仅是那点纯粹的米香就足够了,我们俩会吃得津津有味。有时,老爸老妈半天都不出错,我和表哥就会故意让刚出锅的豆皮出现破损,自然,可怜又可爱的豆皮成了我们的美餐。虽然我们动了一下小手脚,父母也并不揭穿,并且还故意检讨自己干活不仔细。有时候,父母看见我们连续忙碌,非常困倦时,也适时地摊坏几块豆皮,让我们哥俩去争抢。当然,这样的豆皮不能多吃,闻着喷香,其实并未完全熟透,吃多了会拉肚子。

摊豆皮实在是我和表哥儿时最惬意的事情。庄户人家,经济不富裕,没钱上街买面买肉,所以有了来客,抓出几把豆丝,扯上几根菠菜,稍加烹煮,再卧进两个土鸡蛋,撒上几粒葱花,便是待客的美味。当然,如果以过年的名义腌点腊肉煮进豆丝,那一定是十分尊贵的稀客了。

摊完豆皮,我和表哥开始数豆皮卷,哪个还没凉,哪个卷得不好看,哪些粘连在一起都要细细检查。忙完这些就开始围着锅台专等我妈炒豆丝吃了,这一刻是我们最期待的时刻。我妈早就洞悉了我们的期待,虽然不停嘴地嗔怪“小馋猫”,脸上却分明带着笑,手上也就不停地忙活,呛好姜末,飞快地将破碎的豆皮切成丝,倒入锅中,翻炒几个回合,再洒上一把青叶大蒜,父亲恰到好处地往灶膛里猛添一把柴火,豆丝的香味霎时便弥漫满屋。我和表哥早已迫不及待地找来碗筷,未等豆丝完全炒好便径自去锅里抢了。

说实在的,表哥幼时寄养在我们家,我儿时所有美好的回忆都与表哥联系在一起,与豆皮联系在一起,那实在是贫穷的少年时代难得的佳肴。即使现在吃遍街头巷尾的各色风味,也觉不出一个好,没有余味的东西也就没有回味。

所以,每年冬季,老妈必定会摊了豆丝,亲自送到城里。每年的这个时刻,那一定是我和表哥两个家庭最温暖、最幸福的时刻,而且这种幸福也一定会洋溢很多天。

老妈的豆丝还没有拿来,我却早已嗅到浓郁的豆丝香,甚至还有灶膛的旺火以及灶台的腾腾热雾,我冰凉的心瞬间被暖透了。

是啊,假如现在见到表哥,提起豆丝,他会和我一样温暖。

“想吃了?”老妈似乎是蓄意要吊起我的胃口。

“当然啦。”我急切地回答。“不过,您就别送了,天太冷了,下个礼拜我回趟乡下。”我是肯定不会让老妈来的,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倒在其次,如果看到表哥日益消瘦的身体,她一定会嚎啕大哭。

好在老妈也没有执意坚持。迟疑着,老妈似乎难以启齿又似乎下了决心似地开了口,“我还准备了南瓜……”

“要南瓜干什么?我们这儿的菜场就有卖的。”我怀疑老妈是不是老糊涂了。这么大老远送南瓜。

“抗癌食品。”老妈镇定而笃定的语言让我震惊。还没等我辩解,老妈又徐徐而真切地说开来,“我种的南瓜,农家肥,没有激素,对癌症有好处。我怕你表哥不乐意,所以蒸熟做成了南瓜饼。另外,我还熬了冬瓜糖……”仿佛老妈成了一个食疗专家,娓娓道出的话语丝毫听不出悲悯,我却可以听出老人家并不糊涂,她肯定早已从我们破绽百出的连篇谎言中猜出了结果。但我却难以想象她是怎样度过了一个又一个肝肠寸断的日日夜夜,我更难以想象她是如何走出这难言的悲凉并且居然能擦干眼泪勇敢地向医生咨询如何去抗癌。最使我震惊的是她在我们小辈面前表现出的那份逾越生死的从容和淡定。

一瞬间,我的心中暖流汹涌,并且不可遏止地迅疾蔓延了我的整个身心,鼻子酸酸的,泪水已不知何时汩汩地奔涌而出,倾泻而下。

老妈在电话那头还说了些什么,我已完全听不清了。我只有一个念头,快点见到表哥,告诉他老家又摊豆丝了。

人就是这样,一旦陷入到某种悲凉的境地就不能自拔,而且即使自救,心境也是悲壮的。其实,换一种心情去体味不幸,悲凉也会充满暖意。毕竟生活中那些最热情的东西早已根植于我们心底,只不过在寒冷到来时,我们因为害怕而乱了方寸,所以忽视了它。这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会展现出它作为人生精神支柱的力量,足以去摧毁所有的坚冰,让人生充满战斗的激情和诗意。

怀揣着母亲的叮咛,心中满是温情。我要用这温暖的情绪去唤醒表哥那被严寒尘封的温暖。

这个冬天真的很冷,这个冬天真的应该有一个温暖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