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戏

邮局的桌案前，我正埋头帮一位陌生的阿姨填写一份单据，旁边的一位大爷在“审视”了我好久之后突然笑着问我：“你是唱戏的吧。”“唱戏的？”我一惊，继而笑了起来。我不知老人缘何把素面朝天，不施妆粉的我断为“唱戏的”。或许是我草帽遮颜，黑发散垂，一袭条条纹纹很有些像少数民族装束的长裙在他看来有些怪异？

回家后，对母亲言及我的际遇，母亲笑而不语。

晚上，我独自坐在柔淡的灯光下捧书而读，思绪随着一段段遥远而又飘渺的情节跨越时空的隔阻飘来荡去。当心弦为一章章或凄惨悲凉或温婉柔谧的文字弹奏或哀或喜的音调时，我突然感到，一直以来，我们都是在别人的氛围里悲悲喜喜，尽管那种氛围并不一定是真实的，甚或是虚无的，可我们总是习惯地把自己置于观众的位置，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聆听别人，欣赏别人。疏不知，我们自己也是一个“唱戏的”呢！

台上的演员只不过是假借种种艺术手段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里演绎一段又一段或远或近的生活片断。但无论是《牡丹亭》、《西厢记》，还是其他什么戏，哪一场不是在演员们如泣如诉、长歌当哭的表情中涌向高潮，而又在观众们离席后各为生存奔波忙碌归于平淡呢？毕竟生活是实在的，容不得人长久地沉浸于某种虚妄之中。然而，远离了剧场，远离了舞台，远离了演员，并不等于我们远离了演戏的氛围。其实，台下的我们也是戏角呢！不同的是，我们每时每刻都在用生命演绎一组更为真实生动，也更为丰富悠远的戏。

人说，人生如梦，如诗，如歌，如画。在我看来，如戏才更确切一些。不是吗？戏中囊括了多少诗情画意，悱恻缠绵，又囊括了多少凄酸凉苦，惨痛悲壮。

我的三爷是位艺人。他走过很多地方，唱过很多场戏，演过古人，演过今人，演过好人，也演过坏人。我记得十多年前，三爷返乡省亲时曾巍颤颤地握着我的手，满是关切和希冀地叮咛着，说些什么我不记得了，但小小的我却从三爷那双写满人生坎坷困厄经历的眼睛里，读懂了一种他在演戏时绝对不曾有过的沧桑情感。多年后的今天，我终于明白，一个演员无论他在舞台上演的是生旦净末丑哪种角色，只有在自己的舞台上，他才是一个真正的主角。

生活是一个大舞台，人生的戏远比小舞台上的戏真实得多，深刻得多。走下台来的演员卸了妆后仍在演戏，只不过演得更真切，更投入，也更沉重。我们这些台下的观众同样也是在生命的起点和终点之间，用血泪演绎着一出没有掌声，没有喝彩的戏，在自己的哭声中开场，在别人的哭声中结束。

幕起幕落，幕落幕起，人类就是这样在不断的演绎中装点着人生，繁衍着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