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

“宫殿”是有点隐秘的词，带着童话里的色彩，高高在上，照亮我们纯真的天空。

我们曾经都拥有一座宫殿，一座世界上最豪华，最神秘的，胜于迪拜的海洋宫殿，那里四季如春，丰衣足食。我们的眼睛在那里凿启，以深泉不绝的水量；我们的鼻子在那里磊就，以百花四季的香泽；我们的耳朵在那里雕成，以苍穹浩瀚的天籁；我们的双唇在那里锻成，以心中吐露的妙香；我们的四肢在那里拔节伸展，以江湖的面积……

世间没有一座宫殿比母体的子宫更神秘和完美了。

其实，我们来前实在是不知道要准备什么装置来面世的，一直听老人说，那个时候不知你在哪家户槛外讨吃的呢，听此言，往往无语。最初我们也就是一缕情烟游魂，张着翅膀到处游荡，留恋于巫山的床头，欢愉于亚当夏娃的亲爱，通常在花好月圆的夜，你以超越鹰的厉眼，巡视时空里云雨交叠的缝隙，悄然飞降，来亲近这个美丽的世界，来分享母体和父体的深情厚爱，殊不知这是一次吃苹果的诱惑，你云里雾里迷失了津渡，醒来发现，迫降地是一处无法潜逃的禁地，囚禁你的是世上最豪华的宫殿，终于无路可退。

宫殿的主人对不速之客的投宿既惊喜又惶恐，她求医问客，推算你能来见面的日期。你初来乍到，虽不再餐风露宿在户槛外，但没有了自由，你还是不服，千方百计想逃离，上天入地的折腾宫殿，希望找到渡口，殊不知这是一次有来无回的迫降、软禁。宫殿主人无法承受你的不服而呕吐不止，翻江倒海，但她还是置自己于度外，不停地给你送吃的，你以为是妥协了，主人终于停止输送吃的，你没有了动力的，发现更是到了地狱，终于，你看见滴滴细流淌进你的血脉，你懂了，原来主人有了要和你生死与共的决心，她温和地对你说，我们有缘，你既来之则安之吧，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我会给你世间最好的宫殿，给你最高的爱，我想见见有缘人。

你四处游荡中不曾有人挽留你，遂为她这一番亲切的爱和宫殿的豪华动容，再说你也回不去，就决定住下了。从此，你很配合宫殿的主人，她从不间断地输送你最好的食物，备好最温暖的海洋床褥，你安眠着，孕育着，你的每一个伸展都是宫殿里最绚烂的舞蹈，你每一个山谷样的起伏和凹凸都是她用心和美丽的光阴铸造。

有一天，你终于睡醒来，发现没有了翅膀，代之以高低起伏的地势面貌，惊奇，她这是要拿我做什么呀，你开始不安，哪吒样地在海里武抢弄棒，横冲直撞，让她无法好好支撑宫殿，无法好好输送食物，无法好好维持宫殿的气候变化，你抗议着。她一再地轻抚你，要你安静，“我们相处一段时间了，我想我们得见个面了，我不是万能的上帝，我手拙，只会照着自己和你父者的样子开启另一个世界你的样子，无论样子如何，你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不可多得的，记住。

可是我没有了翅膀，我要如何办？你焦虑着，主人说，我是这宫殿的主人，就是成就你的母体，我们如此血脉相连，如此生死与共，亲密无间，我就是你的母亲，招呼你到宫殿的是你父亲，我们会抱着你，等你一天天长大，教会你走路，总有一天你会飞奔起来的。

你一天天长大，你发现宫殿越来越小，已装不下你了，你振臂急呼着，“妈妈，拉我一把啊。”

你都来不及带上留在宫殿里前生今世的谱，来不及带上平时想好的宫殿里的财宝，就来了，破体而出，血雨腥风，红色的雨像花瓣凋零，那是一场母亲的祭奠，也是你的生辰。

你来了，赤裸裸地，不再是一个游魂，而是囚禁在了一个高低起伏、有名有姓的人里，母亲给你穿上人家的旧毛边衫，说是新人要穿人家穿过的，这样生命就有了根基，就这样，世世代代旧毛边衫永承。偶尔，我们会回头看去，冥思来之路，找到生命的源头，拉着母亲问，我那时候是怎么个折腾法的，动起来是什么样的？那第一件毛边衫是啥人家的？那胞衣去了哪里？

母亲怒目，哪里有那么多的疑问，丢在门槛外面的了。

前生如烟，来世是土，我们跨过了门槛，就离开了宫殿，留下的是今生的路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