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

人怕走错路，也怕用错钱。发展，如果是注定得不偿失，我愿意思念的故乡原地踏步。

二十世纪末，在家乡简陋的教室内，几十双稚气的眼睛，在等待，等待老态龙钟的老师来上课，这个课室内有我。

随着稍抖的粉笔，在泛白的黑板上游动，我看到冒烟的工厂烟囱，炸山开矿的工人，两条白痕中间是“黑龙江”，随后是：得不偿失。我想老师当年的教导是：反对的。

不论老老师的言论有多严厉，花白胡子抖动多剧烈，教室内的眼睛还是一天比一天少了。“打工”成了老师深恶痛绝的字符。小学四年级时我一家便迁移到县城，于是几十公里外小山寨，在记忆里便逐年模糊又清晰起来。

广东，佛山这个工业高度发达大城市，我在此打工时间已超越在那小山寨的日子。第一眼的佛山，我在佛山车站下的车，车站不远处的汾江河，河里流淌着墨水一样的河水，我的脑海里便闪烁出少时黑板上的“黑龙江”三个字。我很惊讶。

黑龙江在东北，不会在岭南，读十八年书的我，当然不会记错。然而每每看着这条“黑龙江”心里便越发思念小山寨的碧绿小溪了。

小山寨碧绿的小溪蜿蜒曲折，百转千回，喜爱风水地理的父亲说，这象征这个山寨出来的人有情有义。我想南方的小孩的成长都离不开水，水对每一个成年人来说，都是梦牵魂绕的。小溪的鱼呀虾呀不论，嘻嘻哈哈也不算，就单单是在年年夏日，灸热的太阳底下，那一浸一泡，对比起这眼前的“黑龙江”就是天堂地狱之别了。

如果知道迈出故乡小山寨的第一步，是这样的话，我宁愿老死在那小山寨，也不趟这一壁繁华！

不知是不是因为南方人钟爱水，没“水”的我们便把钱说成了“水”，也许每天追逐着金钱的我们，骨子里都是梦牵魂绕着：那碧绿的故乡的水。

佛山的陶瓷产业，世界闻名。想不到千里外的故乡也会为她而伤痕累累。由于产量大，陶瓷原料不得不翻山越岭，千里迢迢重金运来。于是，盛产瓷土故乡，便不得不“山河破碎”了。每每踏上宾馆堂舍豪华的地砖，奉起华丽的瓷碗，我便想起故乡青翠山岚上那一块块不协调的伤疤，心就自然快乐不起来。

如果注定发展就要带来伤害，是得不偿失，何必发展？亏本的生意也非做不可吗？

今天，家乡人来了。亲不亲，故乡人。自然高兴。但知道他们是来游说要捐款建那通往小山寨的最后三华里路，我犹豫了，我拒绝了。我真的不愿意，冒着烟的“甲壳虫”，飞进我秀丽的山寨里。其他的设施我是乐意尽力支持的。

人是怕用错钱呀！

不知前几何时，看到佛山传媒在说：佛山人有命赚钱没命花；前半辈子用命赚钱，下半辈子拿钱买命。想想自己逐年失去的嗅觉，想想故乡晒谷场上飘荡着禾杆清香的空气，背脊就立马冰凉起来。

难道从故乡踏出第一步就是错误？而错的路也要走下去？

然而，去年回故乡我已开始胆怯起来了。妻儿老小早习惯了闹市，习惯了浑浊的空气，家乡的宁静，他们已觉得象死一般的寂寞！还有，自己不大不小的城市生计。

家乡的小寨便在我眼前越来越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