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是大师

孟必真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1-12 22:33 责任编辑:村花。琳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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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真正的财富是生活,一个人一生的经历是一笔巨额宝藏。就像老孙和书,有亲密,有哲理,有生活。问好作者。

理想和现实碰撞产生的火花常常迷乱我们的眼睛,让我们无所适从。从一个圈子里跳出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切都是新的,一切必须从零开始。虚心学习,细致观察,耐心操作,一点一滴积累经验。生活就是我们的导师,它会把失败摆在面前,告诉我们这条路,如果这样走的话行不通。换一个角度换一种方法,或许会有柳暗花明的效果。

孟真大踏步离开校园时的潇洒劲儿,在半个月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父亲说,我托托关系,再送点礼,你到拖厂去吧,为人在世不可一日无事啊,好歹抓个饭碗才行啊。你的路长着呢。父亲原先是市拖拉机厂职工,八年前一次意外的工伤让他提前办理了退休手续。早年丧妻的他,精神一直很萎顿,对世界充满了伤感。病蔫蔫的,待在家里靠吃一点退休金生活。后来,一个叫孙苗苗的女人由热心的红娘介绍走进了他的世界,刚开始,孙苗苗很和蔼,摆出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温柔体贴,嘘寒问暖,极富女人味儿。可是,婚后不久,她就露出了狐狸尾巴,不仅独揽了财政大权,还对父亲气指颐使,飞扬跋扈。父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目光黯淡,皱纹堆垒,头发也像吴子胥过昭关那样,一夜之间全都白了。这很令孟真担忧。孟真一过问,父亲就哭,劝他不要管,好歹把这个家维持下去。孟真很担忧父亲,却又无可奈何。每当看到父亲混浊的眼睛,他就想哭。可哭又有什么用呢?孟真坐在桌边双手捧脸,作沉思状,好半天才才从回忆里挣脱出来,说,我的事你不用管,我自有主张。父亲苦瓜脸上蒙一层冰霜,忧伤的眼神里溢满凄楚。孟真骑上山地车出了门,沿着中州路和唐宫路转悠。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的肚子里呱呱直叫,该祭五脏庙了!他对地上自己缩成一团的影子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啊,生存是第一位的。在路边的小吃店吃了一碗爆炒粉皮,喝了一瓶洛阳宫啤酒。他漫不经心蹬着车,嘴里吹着口哨,内容是电视剧《西游记》的旋律。他一路向西,来到了天津路。在洛轴家属院附近,他看到了老孙。老孙五十四五岁,一眼看上去,有点像资深的大学教授。老孙永远穿着一身中山装,绿色将校尼的,很板正,他的头发永远梳的一丝不乱。鼻子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胸前挂着毛主席像章,兜里别着一支亮闪闪的钢笔。

这里是孟真的老根据地了。初中时代他就来这里买旧书,高中是来的更勤,和卖旧书的老孙是忘年之交。在当地旧书行,老孙堪称鼻祖级人物,人挺幽默的。老孙戏称他是“送米太郎”。这阵子,老孙正忙着做生意,冲他微笑着点点头,算是招呼了。孟真信手拿起一本《诗神》杂志,哗哗胡乱翻着,突然就有了一个灵感,自己也弄个这样的书摊儿,不也是生意吗?从多年的买书生涯里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做旧书的来龙去脉,其实利润空间还是很大的。这样的书摊老板大都是从收购站的破烂堆里淘宝的高手,只要勤快,信息灵通,就不会没生意做。较之于正规书店,它的优势在于价格便宜,绝少盗版。一般而言,爱看书的人,以穷困者居多,他们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最善于精打细算,如果拿一本书的价钱,买到三四本钟爱的书,自然会趋之若骛。看着老孙蘸着唾沫星子数钱的样子,孟真更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他想,现在自己的首要任务就是套老孙的话取到真经。老孙送走几位买主,笑着掏出一支希尔顿香烟走过来地给孟真,并用汽体打火机给他点上,说,老弟呀,好长时间不见了,在哪儿发财?今儿咋闲哉?孟真摇摇头,叹口气,说,发鸟财,我正找饭辙呢。老孙坐进藤椅里,敲起二郎腿晃悠着身子,眯眼抽烟,吐了个浓浓的烟圈儿,说,这年头,干啥都不容易,老话说,钱难挣屎难吃啊。孟真附和着说,是啊是啊。

这天傍晚,孟真帮着老孙收了摊子,买了二斤猪头肉,一斤卤猪肝半斤牛蹄筋和一瓶衡水老白干,用一个黑塑料兜装好,推上老黄的三轮车来到老孙郊区的出租屋。

老孙租了一个小院,很不起眼,门前一棵一搂粗的苦楝树,枝叶舒展开像是一把巨大的绿伞,倒是容易记住。挑帘进了屋,孟真惊呆了,四壁图书直冲屋顶,地板上一摞一摞的书堆积如山。孟真赞叹道,你这儿书真多啊。老孙笑了,对着水龙头喝一气水,用袖子抹抹嘴说,干这一行的,没书咋行呢?拉开桌椅让孟真坐下,又麻利的端来两个冷菜,一大碗油炸花生米,说,我床底下一箱红星二锅头呢,尽喝。今黑不准走啊,咱俩得一醉方休啊。孟真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忙答,那是一定的。

老孙是毛泽东时代移植过来的一株向日葵,红色年代在他灵魂深处打下了永不磨灭的烙印。酒一进肚,他侃侃而谈,嘴巴变成一扇门,语言向洪水滔滔不绝地奔流出来,从光屁股的天真童年一肚子理想的红小兵到青涩的初恋甜蜜的爱情苦涩的婚姻曲曲折折坎坎坷坷都和盘托出。末了,他还总结性的说了一句话,人这一辈子,难啊!单身之后,一切都淡泊了,他想,世事如烟,哪里黄土不埋人啊。此后,就以书酒为伴,倒也悠哉游哉。关于操作旧书的奥妙,老孙一直讳莫如深,有句话叫做,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他深谙其理,口风一直很紧。但是,任何事情都是会发生转折的。酒的力量在身体里像是一堆野火,焚尽了心理防线,他讲的得意非凡,像是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的风光。他说,实话跟你说吧老弟,我老孙,就是靠旧书起的家。

老孙事业上的第一桶金源自于样板戏和名著连环画。当时,涧西仁义胡同有几户搬迁,他就蹬上三轮车摇着拨浪鼓,一路吆喝,声若洪钟,第一时间赶到那里。他以每斤五毛钱的价格收到了满满一三轮车的样板戏绘本图书。第二天,他在摊上摆了几本,当他看到一个买主抓住那几本书欣喜若狂的样子,心里蓦然一动。他察言观色,巧语套话,结果,那几本书竟卖了五十元。那个买主像抚摸情人玉面那样抚摸着手中图书的封面笑眯眯低问,老孙,这样的书还有没有啊?老孙想着心事,嘴上就有些不耐烦,敷衍说,没了没了。他心里的小算盘噼噼啪啪响得热闹,那些书的真正价值还不止是这些。这以后,他就收了摊,挑出几本样板戏图书,揣在怀里,跑到古玩市场,待价而沽,最后,每本书他卖了三十元。这样,一个月之内,他净赚了一万多元,而那车书的成本还不足一百元钱呢。如果说书是老孙的情人,那么酒就是老孙的老婆。一颗心经酒精浸泡就飘进了极乐世界。老孙的女人十年前就跟别人跑了。十年前,老孙体检时被查出患了肺癌,当时老孙吓傻了,跑到白马寺阿弥陀佛了半个月。回来一复查,竟然是误诊,老孙那个气呀,抓住医生的衣领就要揍,那一声一把推开他,虎视眈眈地望着老孙,很北京地骂道,丫挺的,你想弄啥?姥姥!老孙这会儿才算明白,这位压根就不是先前给自己体检的大夫,忙又鞠躬又作揖,满面堆笑,好话说了一火车,人家厌恶地盯着他,狠狠撂了句,神经病!就扬长而去了。

老孙灰溜溜回到家,冷锅凉灶,四壁空空。他老婆却不知所踪。

老孙欲哭无泪,又无可奈何。后来他才闹明白,她在老孙身上看不到光明的前途,看不到人生的希望,就卖掉房子跟着别人寻找幸福去了。有人来看房设计装修的时候,老孙才知道,这房子已经被老婆卖掉了。房本儿在老婆手里,他老孙是倒插门“嫁”给老婆的,老婆走了,什么都没给他留,留给他的除了伤心还是伤心。老孙伤了心,伤得透透的。伤了心的老孙,就喝酒,用大海碗像梁山好汉那么喝,咕咚咕咚,跟喝凉水似的。喝得昏天黑地的,就骂老婆,含着泪骂,带着笑骂,咱俩风风雨雨多少年了,你咋说走就走,狗日的,你的良心叫狗吞吃了呀!可骂顶啥用?他还得生活呀,就自我解嘲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老孙心渐渐大了,凡事只往好处想,自然就没那么多烦恼了。没事的时候,翻几页闲书,喝两杯小酒,找人杀盘象棋,月光下拉着二胡高唱京剧《智取威虎山》,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抑扬顿挫,蛮是那么回事呢。老孙想,老子偏偏要活着,好好活着,比谁活得都美。他每天早上要练一会儿气功,有时舞刀弄剑,八卦掌,太极拳,高兴了还挥毫泼墨,激扬文字。很快,他就走出了往事的阴影,不再是萎靡不振了,他精神矍铄,竟有些返老还童的意思。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健步如飞,腰杆儿也倍儿直。老孙的儿女在外地工作,一年也见不到一面,好在老孙善于自得其乐。

孟真拉住老孙的手,推心置腹地说,你该找个女人了,老孙。老孙苦笑一下,又叹口,说,婚姻太脆弱了,像张纸,一捅就破,活了大半辈儿,我还是闹不明白,你说说老弟,婚姻咋就搁不住一点风吹雨打呢。孟真知道,婚姻的蹭蹬对老孙的打击很大,使他一度郁郁寡欢。就安慰他,一个人过终归不是那回事儿啊。老孙笑了,说,再说吧,中意的女人太难找了。前些年,在石榴树街混,那儿的鸡一抓一大把,只要有钱,随便挑。现在想想都后怕,要是染个艾滋病啥的,这条小命就玩儿完了。男女之间的事,强求不得,随缘吧。

这个晚上孟真和老孙促膝长谈,像是渡尽劫波的知己久别后的重逢,涕泪交流又笑声飞扬。孟真如愿以偿的取到了无字的真经。

这个晚上,孟真热血沸腾,他最大的启示就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万锺粟颜如玉。

孟真把从老孙那儿得来的财富,认真记在笔记本上,这些财富,无论是谋生还是做人,都是大有裨益的。而这些,又是书本上所永远学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