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我不会抛弃你

夜，很深很深了，出奇的静，仿佛听到了我的心跳声。突然，供热管道内的一股流水声把我从怊怅中惊醒，很响，汩汩的流水声恰如流到我的心里，搅得我思绪翻滚，无法睡去。

没有一丝睡意的我，坐起身，望着歔欷睡去的哥们（哥们是我妻子，这样的称呼已有二十年了），望着她体无完肤的身体，望着被她挠得血淋淋的疮面，望着那还在洇洇渗血的伤口，望着那血迹斑斑的被褥……无力回天的我，心如落地的玻璃，何止是碎呀！瞬间，泪水又一次矇眬了双眼，盈盈的泪珠落到身上，又落到床上……一滴，两滴……洇透了床单，且越洇越大，越洇越大……

有时候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注定了要在怅惘中度过一生了呢？可别理解错了，这不是抱怨，也不是逃避，也从未想过逃避。欣慰的是，我居然在外人眼中是一个孝顺的儿子，合格的丈夫，责任的父亲。总想尽所能的把上苍赐予我的“男人”二字多增添些应有的色彩，比如，坚强、责任、义务，以及坚持与付出。至于今天能写在这里，无非是想推开桎梏心底的那扇窗，给倦怠的心灵透透气，免得积塞久了会积劳成疾。这样会舒服些，至于外界的流言蜚语，由他说去吧。

哥们很美，且小鸟依人，我们婚于八八年。在那个略显拮据的年代，我们也可谓幸福美满了，令同龄人羡慕不已。她虽身材不高，倒也过得去，温柔、体贴、开朗、大方，样样张显。唯有不足，家务活懂的少了些，老姑娘，自小娇生惯养，难免这样了。不过还好，没关系，我会干，穷人孩子早当家，从小练就了一手好活，因此，把大量的家务活，生活琐事及缝缝补补统统揽了过来。过日子吗，计较那些干什么？虽辛苦了些，倒也乐此不疲，其乐融融。但，好景不长，不知是得罪了哪位上帝大爷，把这种所谓的幸福只给了我半年，只婚后半年，而后这二十年中，我们就一直在水深火热中度过了。

婚后不久，她就染上了一种奇怪的病症，全身长满小疙瘩，且越来越大，为了给她治病，我毅然放弃了身边所有的一切。陪她四处求医问药，以至家徒四壁，负债累累，仍不见好转。跑遍大江南北，居然诊断不出是何方病魔，而后病情迅速发展，脸上，身上，完全被玉米粒大小的疙瘩所占据，弄得败相的她，无论冬夏口罩不离脸。弱小的身体居然背负上两千多个那样讨厌的东西，可想而知，这方是真正的千疮百孔，体无完肤啊！从此，坎坷而荆棘的求医路上又多了双我们干瘪的身影。

记得是九四年的一天，在北京有了结果，一位白发苍苍，年过七旬的老教授把我单独叫到室内，“孩子，我理解你的心情，还是别治了，暂时治不好了，别再浪费钱了，她得的是，皮肤癌的一种”啊！什么？天哪！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都说男儿膝下是黄金，都是些屁话，难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忘了吗？难道百年同船度，千年共枕眠忘了吗？颤栗的双腿不由自主的跪在了老人面前，“老大爷，求求您老人家，救救我妻子吧！她还小，还年轻，无论花多少钱都可以，求求您了，救救她吧！我给您磕头了……我依旧跪在那里，可能是受我的情绪感染，老大爷无奈的泪水溅到我的头上，身上……

而后这些年，各大医院我们依旧奔波着。哪怕是听到一个小小的偏方，也从未放过，以至弄得家里药堆如山，药气缭绕。

记得有一次陪哥们去逛商场，几个觇视的售货员，用鄙夷的眼光望着我们在说着什么，嬉闹着，弄得自尊心极强的她转身含泪离去，当时愤怒的我大声斥道，“笑什么？你们这帮混蛋！没看过病人吗？她想有病吗？告诉你们：她老公对她很好，很爱她，关心她，照顾她，不信让你们明天得上这种病试试，可能后天你老公就把你踹了，混蛋东西！”说完，愤愤离去，回来的路来上，我们都哭了……

自那以后，哥们很少去逛街了。无论什么东西，都由我一个人去购买。有时会弄出一些尴尬的场面。

前些日子，收拾旧物时，无意中发现了哥们写的一封信，也可谓是心声。可能很多话难以启齿吧，使本来就特别讨厌看别人日记的我，蠢蠢欲动，因为知道她没有写日记的习惯，最后还是偷偷的看了，不看则已，看罢令我……

亲爱的老公：

请原谅我，我不该用这种方式和你说话，因为我不敢面对你，我没有勇气，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亏欠你太多太多，我不配做你的妻子，因为我没有尽到妻子应尽的责任，从没做到，为了给我治病，你倾家荡产不说，毅然卖掉了你最喜爱的车，这些年你又当爹又当妈，我有什么资格和你谈这些呀？亲爱的老公：是我拖累了你，其实你早就应该选择放弃这段婚姻。可你为什么不那么做？难道你认可守着一个病老婆过一辈子吗？老天爷为什么不让我去死？亲爱的老公：真的难为你了，这些年我们这个家全靠你来支撑，在我面前，你总是装出不屑一顾，很乐观的样子，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你经常去老爸的坟上哭。记得有一次晚上，我和你无理取闹，气得你夺门而出。我打了所有亲戚朋友的电话一直找不到你，那时孩子才四岁，而且孩子也睡着了，我无法出去找你，另外晚上我也害怕，就这样，我在家以泪洗面挨到了天亮，叫醒了孩子，抱着孩子匆匆上了山，看看你是否又去了老爸的坟上，走近才看到，果然如此，你趴在老爸的坟上睡着了，身上完全被露水淋湿了。我们一家三口抱头痛哭……亲爱的老公：当我看到你身心憔悴的样子时，知道我的心有多难受吗？其实我都不敢和你说了，怕你生气，我的眼睛好像是哭坏了，看东西总有一层膜，模糊不清。亲爱的老公：我好恨我自己，我不该来到这个世上，不该来连累你，有很多次我都不想活了，给自己一个了断，因为孩子你照顾的很好，你心很细，我也放心了，可你经常在我面前说：“哥们，好好活着，人生就这么几十年，我不嫌弃你就得了，现在这科技发展多快呀？明天就有可能生产出治疗你这种病的药了。有点信心，好好活着吧！就当陪我了。”想起这些话的时候，我就想哭，亲爱的老公：我今生能嫁给你，我真的很幸福，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也就死了，我真的很爱你，很感激你，其实我知道，我没有说爱你的资格，在你面前我从不敢说，我只好在这里说了。亲爱的老公：如果有来生，我愿意做牛做马来报答你……后面可能是泪水浸的，模糊不清了。最后，我把这封信原封不动的放回原处。

其实，说心里话，我看过这封信后真的很后悔，不如不看，因为向信中的这些触痛神经的话，我们从不说，更多的是不敢说，她从未说过的话，我在这里看到了，恻隐之心搅得我终日默默寡言，弄得自己总是偷偷落泪。

最后，我也用这样一种特殊的交流方式回了一封。

哥们：

别生气啊？我这个老习惯你应该是知道的，我可不喜欢弄些什么，诸如老婆呀，亲爱的呀，一些肉麻的话，能当饭吃吗？过日子要的是真诚责任和付出，用不着说那些。另外过日子哪有一帆风顺的，我知道你很痛苦，倘若我是女人，我未必有你坚强。我也知道你爱美，二十年了，你从不敢穿半袖，弄得你冬夏都得戴口罩，多难受啊！可又有什么办法呀？我理解你，而我也从未嫌弃你，夫妻吗，既然我们今生相聚了，选择了，那就无怨无悔，有理由，有信心走到最后。至于钱，我们不必去考虑，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考虑它干什么？饿不死就得了，不过哥们你可千万记住了，你的病治不了的原因很简单，没有治疗你这种病的药。倘若真的出现一差二错，你也别后悔，认命吧，不要总哭了。回头想想你写的信，心里挺难受的，别总那么悲观，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为什么不选择笑啊？傻瓜，给自己点信心吧，乐观的盼望明天，有可能明天就“有药可救了”。

哈哈……还是说句肉麻的话吧，老婆，我不会抛弃你，我也很爱你。若有来生，你还需要我，那就来找我吧，我等你，我陪你，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