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窗·古道寻幽

束河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幽僻小镇。我们到达时，据说历史悠久的古镇前些年毁于地震，现在所谓的古镇，是当地政府花巨资原址新建的，一式仿古，距丽江不过两三个小时的车程。远处，玉龙雪山似靑锋在手、刺破苍穹，在清晨喷薄而出的旭日辉映下巍峨俊拔，峨冠博带，金浴霞帔，蔚为壮观。

据说以曾经的辉煌和重要，束河应该却并未载入国家史册，对此，就连当地的村民也很不以为然。因为当地以东巴族居多，而东巴妇女是素以银饰的多寡作为身份与地位的象征，久而久之，丽江周边便以束河为中心，形成了较有规模的银器具银饰品市场，在当地颇有影响，是丽江四方街上最常见的商品，而能够将声誉和产品延伸至昆明成都等大都市的商家和匠人，无疑是被传颂褒扬的对象。因为扼守昆明向北通往疆藏并借道出国前往印巴缅甸的咽喉地区，这里也被喻为古丝绸之路上的茶马古道，至今，村民们仍在做着茶叶、丝织品和马匹驼运的生意，不过由于市场经济发展到现代繁荣的程度，他们的生计对象大都转向了我等这样的观光客。之所以成为茶马古道，无疑与茶有关，自然也离不开马。云南盛产茶叶，许多诸如竹叶青、青山绿水、普洱等川滇名茶在当地随处可见，女士所用披肩披巾之类经济实惠，银器银饰品花色繁多而质优价廉，令人眼花缭乱，也让我捡足了便宜。

从束河出发，汽车沿山道逶迤而行，约两个小时后，到了一处似骡马集市的山寨，叫人瞠目咋舌，这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吗？作为古时候边贸重地、丝绸之路的陆岸，要穿过崇山峻岭到达不毛之地的藏北和连通印缅，马是唯一可用的交通工具，可以想象，在边贸繁荣的古代，这里就是由无数个小的车马驿站组合起来的大的集镇，尘土蔽道，人攘马拥，鼎沸喧闹。既然有马帮，必然有镖局镖客，想必此地也曾是英雄辈出、好汉云集的侠肝义胆之地吧。滇马的个头并不高大威武，性情温顺，其貌不扬，乍看上去倒更像是骡子，而以驮物负重走山路见长。北方虽然是满目苍黄的冬季，但在四季如春的束河，苍翠幽深的山岭中观光客依然络绎不绝，来自全国各地的朋友争先恐后地骑马上路。山麓之侧，是路过的几个村庄，沿山坡造屋居之，民居青瓦土墙，朴素整齐，小院老树虬枝，幽雅素洁，犁杖檐底罗列，黄牛树荫横卧，一派水墨山居景象。村民们或小院拾掇，或信步闲聊，还不时与牵马的“马帮主”说笑招呼，怡然和气，自信热情。平坦的坡地留作耕种，各种蔬菜果树沿途布局，青绿红黄的果实斑驳可现。除了偶然路过的车辆，以及后颈上留有刺青的牵马后生和哼着流行歌的游客姑娘，一切颇让都市人感觉世外桃源的久违与亲和，似乎无意间跨入了时光隧道，进入了先民们刀耕火种的时空。在上山的路上，通过和牵马的“马帮头”闲聊我得知，作为茶马古道，从这里出发的先民，依靠滇马装载驮运茶叶、瓷器、丝绸及其他内陆生活用品，出山运至西藏或远至印度、缅甸乃至巴基斯坦、中东国家等，换回云贵川等地所需的皮货、香料、玉石、佛教用品等，最近距离的往返需一年的脚程，而生意做大的客户得几年往返一次，有些人出门就再也没有回来。常年行走在茶马道上的人也是这一地区最富有的群体，通常在沿途安置有两三处家室，以解在外奔波忙碌的孤寂和想家的悲苦，这让我们旅伴中的一些男友钦慕不已，叹羡连连。这里村民的收入主要来源于旅游、经济作物和出门经营生意或打工，每户可以自己拥有的马匹入股驮运游客，而客源按照村里旅游合作组织的安排依次轮流接待，一般居家的农户年收入在两三万至五万，而有本事出外经营生意的人，大概能有十几万的岁入，生活还是有保障且宽裕的，这从村民们喜气的面部表情即可阅读。由于是牵自家的马服务游客，所以向导对道路的观察和马匹的关怀就格外细心周到，任你怎么催促，他是舍不得让马快了、累了、苦了的，只管吆喝，兴致来时，山歌随行，笑语不断，这样的旅程既舒心愉快、怡然自得，又亲身领略了曾经发生在这深山峻岭茶马古道上的神秘、悲壮又不失亲切的生活。路是沿两山之间的沟壑践踏出来的，有时甚至仅仅是马蹄长期踩踏凹陷下去的一串串洼坑，凹凸不平、蜿蜒曲折，枯藤虬枝、荆棘密布，仅能容纳一人一马通过。两侧或深渊峭壁，或密林深幽，寂静时鸮声如丧，喧闹时风声鹤唳，鸟鸣啾啾而僻远，水声潺潺而无形，千百年来不知出没了多少神灵鬼怪、响马绿林，也不知吞没了多少英雄壮士、商旅强人。不知是滇马的小巧灵活已经适应了终年跋涉的艰辛，还是命运的崎岖困苦造就了滇马忍耐坚毅的秉性，使得它们腾跃进退如履平地、轻重缓急运用自如，前后蹄印准确而坚定地覆加在小小的坑穴里，步履从容而铿锵，淡定而果断，将所担负的使命顺利完成。近三个小时的旅程，近百号人的队伍，几十公里的山道，翻山越岭悉数准时安全到达目的地，无论是对人、对马、对山路、对幽林，在我看来都是一种历练，是一种各得其所的圆满和跨越。

出山即到了拉市海，这是个背山临湖的小山村，也是本次旅程的歇息地和终点。湖水清冽而寒冷，山色高远而苍翠，徙鸟翔集，游鸢浮沉，桨声沥沥，船影憧憧。因为四面环湖，所处山野，故而风起波澜不惊，涟漪清澈见底，荒草疏木，无所修葺，夕阳西下之时，炊烟缭绕，云水氤氲，四野静谧安详，周遭吠狗鸣鸡，一幅天然山水图画、秋山隐居卷轴，真让人怀幽古之情，恋他乡风物，流连忘返哦。

回到丽江，已是暮色笼罩，华灯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