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钟

现在是中午1点，一天中最沉闷的时刻。

完全伸展开的窗帘上，一只圆脸的小熊正朝着这8平米大的房间绽放着饱满的微笑。小熊作者的笔法是非常通俗的，色彩是平和的暗蓝与棕红，分外显得亲切。窗帘外是一个白热的、郁结着雨云的正午，一条恹恹欲睡的小巷和一座以各形各色的遮阳伞、隔热棚掩面而息的城市。

她从草席上息息索索地起身，抱膝呆坐。贴满热带鱼图案的电话扔在枕边，她知道他一定会打来。每个周末下午总会有那么一次短暂的狂欢，然后她又会回到这里，满怀空落的情绪等待星期一的到来。

1点35分。她匆匆换上一件粉白公主袖T恤和一条清香四溢的鹅黄碎花裙。想了想，又从一只盛满小发夹、彩色发圈的盘子里翻出一枚绿色花形别针，别在T恤上。

窗帘上的小熊保持着饱满的笑容，目送她开门而去。随着门“砰”地一声合上，窗帘微微颤动，小熊的眼神似乎也在荡漾。父母的房门还紧闭着。他们会一直睡到4点，再慢悠悠地出去散步、买菜。将近7点的时候，晚饭才会被端上阳台上那张小方桌。但她必须在6点左右赶回家。

浴室里昏暗的灯光下，锈迹斑斑的浴缸和水管更显肮脏。一个半裸少女以一种很费力的姿态斜抱着水罐静静地站在床头的画像里俯瞰着他和她，似乎在遗憾自己分身乏术，不能遮住80年代风格的立体竖纹墙纸上其他无数的污迹。

她一点都不喜欢这种小旅馆，但目前也只能这样。他的梦想始终跟他保持一步之遥的距离。而她愿意躺在他的怀里，任由他轻轻抚摩她的头发，听他用令人心醉的略嘶哑的声音说：“我就快买房子了。到时候我们就有自己的窝了。”

他一手枕着她的黑发的头，一手摸索着遥控器——摸到了，打开了电视。她拿过枕边的手机看了看，说：“已经4点了。”从2点开始，他们买下的时间到5点为止，一共是3个钟。

他搜索着频道，然后选择了一个24小时点播歌曲的台：“听够6首歌，我们就走吧。”5首歌，平均每首5分钟的话，就是30分钟。4点30分，起床，穿衣，梳洗。4点55分，退房。一向如此。但她还是在心中又重新计算了一下。

“等我弄好了房子，我就每天做早餐给你吃。”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他看到的是一间雪白、明亮、水晶屋顶的宫殿，庭园里种满了茉莉和玫瑰，橙红的阳光爬满了阳台，她穿着粉红的晨衣，坐在一张堆满水果的精致的玻璃小圆桌旁喝着牛奶……

“晚餐以后，我要逼你去跑步、跳操。你看你，又长胖了。”他捏捏她最怕痒的腰部，她吱吱叽叽地笑了，手指直逼向他的腋下。这时他们身下嘎吱作响的小床突然变成了一张撒满花瓣的四柱大床，夏日清晨的微风撩起了白纱窗帘，不时掠过他们婴孩般纯真赤裸的身体，像温柔的海浪，像彼此的亲吻。从窗外吹送来长笛清亮的歌声，晶莹剔透的一天正缓缓向他们张开怀抱……

“哎呀！已经40了！”她揉着笑出泪的眼睛叫道。恋恋不舍地抓过他灰色汗湿的衬衣，丢给他。他伸个懒腰，敏捷地跳下床，迅速拉上裤链，拿起床头的房单，说：“我先下去了。”

她坐在镜前慢慢梳理纠结的头发。她眼前出现了一间点着金色灯光和龙漩香的浴室。描花铜边的椭圆镜子映着巨大浴池里的滟滟水光。他拨开淡淡橘红的纱帘，微笑着走过来，把手放在她肩上，他们手上都隐约闪烁着钻戒的光芒……

突然，电话响了。是他打来的：“快下来，别人要收拾房间了！”

手机上的热带鱼呼吸困难似的粘腻在手心的汗里。公主袖的粉白T恤和鹅黄碎花裙泛起了疲软的皱纹。他推着后座螺丝已经松动的自行车，陪她一起走在夕阳西下的路上。

下一次的3个钟，也许应该换到**巷那家旅馆了。那里比较清静，好象还更便宜。

或者，其实2个钟就够了。他想，不自觉地搂住了她的肩膀，刚消逝的原始热情又隐约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