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香的椿树

杏林一兵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1-11 22:41 责任编辑:水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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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椿树的馨香,不仅是它那飘香的叶片,更是它伟大的精神。

椿树,亦称“香椿”,因能散发一种沁人心脾的芳香而得名,为楝科植物,落叶乔木,分布我国南北各地。《庄子•逍遥游》:“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以八千岁为秋。”大椿长寿,后因以为父的代称,亦有“椿萱”为父母的代称,可见椿树在国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

而家乡的椿树,更让我充满了无尽的遐想与圣洁的情思。

家乡椿树,在水之洲。这个洲呈三角形,南北走向,面积约70-80亩。在1958年以前,这洲曾经是一块欣欣向荣的“绿洲”:有冠盖如云的松树,挺拔俊秀的杜鹃,直刺蓝天的杉木,椿树亦间杂其间,并不起眼,整个洲树木葱茏,生气盎然。虽然我所见到的“绿洲”已经没有当年的繁荣景象,但四周仍然碧水环绕,溪水舒缓流淌,一泓潭水碧波荡漾,有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意境,而椿树,就像娴静而素美的姑娘亭亭玉立于洲头。

春天,椿树冒出嫩芽,水面笼起的薄纱,水气升腾中彩鸟飞翔。夏天,椿树一片秀绿,翠色醒目,白鹭翔集,鸟语花香,山清水秀。秋天,溪中渔翁撑着竹排撒网捕鱼,鱼鹰展翅,惊鱼飞跃,椿树与山水交相辉映。冬天,椿树仿佛静听越王山的天籁之音,古院寺的暮鼓晨钟,更有宋代史学泰斗郑樵先生的南峰书房的朗朗书声伴着樵歌牧笛。即使是“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寒冬腊月,却依旧独自傲然挺立,耐得寂寞,淡定从容,等待春的呼唤。

椿树不仅仅是乡亲所青睐的灵韵风致与滋心润肺的飘香,还有始终盘旋在乡亲们忆念深处的不凡壮举。1958年,那是一个热火朝天,充满激情,可以喝令三山五水开道的大跃进年代,某领导不顾历史洪水泛滥淹“洲”,硬要在此建造养猪场,以改善人民公社食堂的伙食。在那个“三月不知肉味”的年月,许下的愿景是多么的诱人。我堂姐被光荣当选饲养员。好景不长,就在这一年的一个夏夜,恰好堂姐值班,四周一片漆黑,黑云压城,突然一阵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倾盆大雨从天而泻,堂姐和衣躺在床上,一夜惊恐难眠。至半夜,上游桥被树堵塞形成的小堰湖突然崩溃,洪水如钱塘江大潮铺天盖地,汹涌澎湃,奔腾咆哮,“横扫千军如卷席”。刹那间,几十头辛苦喂养的小猪被巨浪卷走,堂姐脚下的房子也在剧烈的摇晃,仿佛天崩地塌。她从床上一跃而起,眼前白茫茫一片,迅速抓住椿树伸向屋角的一根枝条,爬上了椿树的顶端,如溺水的孩子抓住稻草在水中挣扎,椿树也如海啸中的一叶扁舟在洪水与风雨中飘摇。幽暗的黑夜,只见一棵棵大树相继在洪水的肆虐下轰然倒下,此时的椿树与堂姐真是患难与共,同存共亡。一条逃命的毒蛇缠上了椿树,爬上了堂姐的手臂,但一阵巨浪袭来,毒蛇被冲得无影无踪,堂姐感到死亡向她逼近。

骤雨初歇。堂姐迷蒙中看到了前方微弱的火光,在闪烁,在跳跃,一种生的希望在堂姐心中升腾。原来,乡亲们也一夜难眠,他们从窗户外闪电的光线,发现了“绿洲”被淹。顿时,数以百计的乡亲聚集在溪的对岸,并燃起了篝火,异口同声地呼喊着堂姐的名字。奶奶又是烧香,又是磕头,愿苍天庇佑堂姐。人们一直在溪边候到天亮。天刚蒙蒙亮,有人眼尖,喊一声“树上有人,人还活着”,众人一阵欢呼。此时,村中挑选了善撑竹排的能手,终于把筋疲力尽浑身发抖的堂姐从椿树上救了下来。

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椿树救人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山区。那么多比它粗壮、高大的树都被洪水席卷而去,唯独就剩这普通不起眼的椿树却存活了下来,而且还有救人壮举,人们无不称奇。此时的椿树比黄山的迎客松还美丽,人们敬慕之心油然而生。椿树因此被当地青年团在树腰挂上了一个“青年树”的白底红字牌,异常耀眼,路人莫不敬之。在我上小学时,老师曾带我们围绕着这棵“青年树”浇水、敬礼,并讲述椿树救人的故事。这个故事也就如椿树的芳香飘荡四方,乡亲们亦以此树为荣。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农业学大寨”之风吹遍大江南北,公社发动村民在洲筑坝围田,成为学大寨之典范。椿树亦围进了坝内,乡亲们认为椿树这下可永保平安。然而,仅过十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又引发山洪暴发,“绿洲”桥断坝毁,洪水改道,围垦造田,毁于一旦。令堂姐及乡亲们痛心疾首的是,椿树居然被洪水冲倒,树根裸露,烈日暴晒,奄奄一息。乡亲们几十人自发至此,硬是把这棵硕大的树扶起重栽,并每天浇水不止。尽管堂姐与乡亲们尽其所能做了努力,期冀椿树吐芽冒绿,生气盎然,但椿树最终未能转危为安,它成了枯树。然而时过多年,椿树虽枯却不朽。

乡亲们知道,椿树的木材坚实细致,不翘、不裂、耐湿,可用作上等家具,可他们从未动过此念头。又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洪水如猛兽吞没了椿树。第二天,堂姐沿着溪边走了十几里,一直寻找至下游的水库,不见踪影,堂姐蹲在坝头望着滔滔流水失声痛哭。乡亲们撑着竹排,顺流寻找,一直无果。椿树是沉到了深潭还是被沙石所掩埋,众说纷纭。后听族人说,堂姐还特地用当地的风俗习惯,在椿树的遗址上举行庄重祭奠仪式,以表达对椿树的感恩与崇敬,让椿树的灵魂得到安息。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弹指一挥间,又过了二十年。2008年,我带着医院的医疗队来到家乡义诊,站在村头远眺在水之洲,乡亲们指着洲头那棵白鹭在上空盘旋的梧桐树说:“那棵梧桐树的前身是一棵大椿树,曾经救过你的堂姐,它的香味会随风飘到村里来”。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现堂姐也已经是古稀之人,但并不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对椿树忘怀。每每叙及椿树,总是泪光闪闪,要知道,这份泪光,这份怆然的情怀,透析出对椿树是多么深沉的感恩之情。人树之情,心物相映,与日俱增,从未泯灭。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我,心灵常被这弥远而清新的香气所熏陶、所净化、所撼动。椿树吸纳山之壮阔,水之灵气,在乎山水之间留一份清香,有平常之树难以比肩、难以企及的高远。即使时过境迁,不朽的椿树,依然在乡亲们的心目中氤氲芳香。

是啊,椿树馨香,永驻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