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穷奇

（一）锦鲤

琴弦上流过二千零九个音符时，奇，像是宿命，而我，是命轮里前生的那尾锦鲤，听见钟声自三生桥畔擂响，眼见得你如虎归山，急煞煞奔回兴安岭的腹地，奇，我庆幸我那时抵住了孟婆茶的诱惑，在今生，我终于可以寻着前世的行程，从蜀西，从薛涛井的入口，沿嘉陵江水，寻着你的气息，顺流而来，寻你……

（二）穷奇

奇，你的前世，注定就是那一只虎，那只有着白色锦绒的穷奇。我曾眼见你在三生桥畔张了翼翅，扇翻了那碗茶，硬生生挤过桥去。那一霎，我看见你眼中神圣的笑意。只是，那一瞬，我不敢十分确定，你是不是看见从碗中跃出的那只红色锦鲤？我只看见你的眸中闪过一星红焰。那一霎，我们是不是烁亮了彼此的行程？

（三）跃龙门

回来的路充满曲折。而寻你的路，又历尽艰辛。

长江的入口，我只是小小的一尾鱼，何曾敢想去跃一次龙门！奇，可是我想再见一次那只穷奇，我想看见那白色的锦绒，像蜀绣一样闪着绝美的光泽，还有那一双张开来就让我目眩的长翼。我想知道，什么样的灵魂才堪承载那样的高昂与那样的不羁？而那样的追寻需要我蜕变我的锦鳞！

……好吧，且让我再一次临流照影，允我记着我美艳的前生，此番过后，我不知道我将以什么样的颜貌来赴我前世的期翼。我的耳中，已分明听见钱塘的潮响、壶口的瀑音，我的身边是长江的轰鸣！穷奇，请赐我以灵智，让我可以凭着你的气息辨识出松花江的吟唱、黑龙江的翻腾！请赐我以勇气，穷奇，我必将高高跃起，腾过龙门，化作他身来见你！

穷奇！穷奇……我已无法想你，我蓄力奋起的这一跃，用尽了我平生的力！高高的翻旋中，我只来得及闭目感知水流里你若有若无的松花的气息；我的小小身体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紧、这么沉？我的肌肤这么胀、这么疼呢？我觉着我的鳞衣正被一片片抽离，疼入椎心！有什么正从我的额上伸出，生生地撞出我肌肤！我已无法忍受这抽筋剥鳞的痛楚！我用力摆动我鳍尾，那一刻，我却仿佛腾身而起，睁开眼来，龙门已在身后，涛声远去，高天上正风过流云……

穷奇，为你，我已不再是前生的锦鲤……

（四）约端午

松花江边，游人如织。

端午的清晨，天才放亮，龙舟的赛手们正握了香蒿，齐齐集在舟前接受洗礼，仪式的祭礼者用笤帚为赛手扫拂全身，口里念祷着秘文。我庆幸：今晨，我终是忍痛赶上了这一场人间的盛会！

未几，猛可里鼓声乍起，选手们迅捷登舟，拨舵驾桨而去，仿佛一只只翼翅贴水而飞……。

“看啦，快看！”

“加油啊，阿奇！”岸上，人们指点着龙舟上的划者，为自己心仪的龙舟呼吁鼓劲。

“加油哎——阿奇！阿奇，加油哦！”

那一刻，我看见冲刺在前的龙舟舵手和他的划手们张开了口，接着，就齐齐呼出那高亢的船号：“吭唷，吭唷！”“吭唷！吭唷，吭唷！”那样整齐的船号，那样雄浑的力度，那样的恢宏气势！恍若那一双长翼腾击的气魄，霎时震撼了我！我的体内，此刻，也正流着龙的血液、龙的气质！让我送你们这一程的赛兴吧，也让我在穷奇的故土上，作一次我三生的酣畅淋漓！

于是，在起点，在人们渐渐追赶龙舟的人流涌走所剩下的空旷里，我摇身，一只乌木凤舟载我翩然飞行。乌髻云鬓，红衣飘卷；唇边，横笛绿意晶莹。臂间彩线飞扬中，我正吹响那一曲早已稔熟的《竞渡诗》，飞赶在最尾那只龙舟后的水域上。

我相信，没有人留意到我来自哪里，我只是这水面上飞花一般的烟云，而这一切，只因我相信，那个阿奇，应该正是你——我生生世世寻觅的穷奇！

“石溪久住思端午，馆驿楼前看发机。鼙鼓动时雷隐隐，兽头凌处雪微微。冲波突出人齐譀，跃浪争先鸟退飞。向道是龙刚不信，果然夺得锦标归。”

岸上的人们依然激情高涨地为一只只龙舟呐喊鼓劲，那些龙舟赛手，在今天，就是人们心中的神！而阿奇，你遥遥领先，有几次，江面转折，我都看不见你的舟影了，可我分明感觉到你曾一瞬回眸！你是听见我的笛音了么？一霎的行程，我知道岸上的人们已渐渐注意到了乌木舟上的笛女，在那一片明黄的龙舟后，在那一色白衣黄头巾的水手后，一只乌木凤舟，一位红衣鲜亮的女子，没有舵、没有桨，没有划手，就那么一只横笛，一路滑翔而来，音韵泅开一水，是早已翻然为他们心中另一道亮景了吧？

长长的松花江，长长的端午好时光啊！阿奇，今生，我终于尝了一回夙愿！从今后，在人们的记忆中，想起那个叫做阿奇的舵手时，也一定会想起吹奏《竞渡诗》的乌凤舟上的红衣女子吧？

（五）长相忆

“长相思，长几个夜晚，长相思，不如长相伴，若拥抱时光太少、太短，青春多荒凉。长相思，长不过天长，长相思，太长心不安。怕就怕春光灿烂成遗憾，意难忘。”

五月的丁香花开，谁在花丛中唱这一首《长相忆》？

那一日，我不记人们的惊艳赞叹，我唯记着，在中点折回的那一刻，你的龙舟从我对面飘掠而来，你惊叹的神情！那一瞬，我分明看见你的眸中，那簇鲜红的火焰！你的舵上挂着蒲草，你的襟前别着香艾，奇，你可看见我的额前、眉间，有一片锦鳞，在你的星辉里光芒闪闪？那是，在龙门，我拼着痛楚强行拽住的一瓣鳞衣，我怕，龙门过后，若再相遇，你会认不出前生的我来，此刻，相遇，奇，你是不是想起了我前世的錦色鳞衣？只是，请原谅，阿奇，你折回的赛程里我不再相随，在江面，在人们为你遥遥领先的赞叹中，在人们为那些后来舟队的鼓呼中，趁着你已远去，趁着人们的激动，我悄然潜下水底，变回那一条乌龙！

阿奇，你会一直听见我的笛声，在水面，你会想到我依然远远尾随在最末一只舟子后贴水飞行，我知道，你会一直奋力向前，直到终点。终点即是起点，你的龙舟会在蜂拥的人群的追随中胜利地靠上岸头，而你，也将是无数人崇拜的龙舟赛神，那些矫健划桨的舟友们会把你高高抛弃，你的身边，会围拢无数明美的姑娘。

只是，我不知道，阿奇，你眼中的火焰会不会再次燃起？

原谅我，阿奇，从此，我不知道还能不能与你再见。为了这倾心一见，跃过龙门的那瞬，我选择了纵身跃进黑龙江，那是距你最近的一江啊！所以，从此，我只是一条佼佼黑龙，不复有先世的绝美锦衣了。阿奇，而你，却洁白一如当时……

“石溪久住思端午，馆驿楼前看发机。鼙鼓动时雷隐隐，兽头凌处雪微微。冲波突出人齐譀，跃浪争先鸟退飞。向道是龙刚不信，果然夺得锦标归。”

阿奇，唯愿年年丁香花开，年年的龙舟节上，我乌木凤舟滑行的笛韵声声里，你会驾了明黄龙舟，别上香艾，挂上香蒲，如约，贴水飞来……

2010.1.10.0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