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楝树下的苦恋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苦楝树开着粉红带紫的小花，飘飘洒洒又流浪在我的庭前，一种淡淡的清香随风轻扬，或浓或淡萦绕在我的周遭。我又看见了那一位女孩，站在树下，一袭浅笑竟带着花香，一直飘到我的心海里。我微笑着朝她迎去，想给她一个热烈的拥抱，如当年一样，将她的温柔，将她的羞涩揽入怀里。而我怀中竟是无边的寂寞与无奈，心已细碎如阶前的苦楝花，我那苦楝树下的苦恋，早已结束，早已结束！

那是一段不曾预期的爱情，当她走进我的视线时，很普通，与其他的学生没有太大的差异。时年我大学刚毕业，在这所初级中学任语文教师，而她仅仅是语文课代表，话语很少，始终含着腼腆的微笑，但她很用功，各科成绩都不错，特别是作文写得很棒，我经常把它当成例文在班上点评。渐渐地，我感觉到她灼热的目光，那是一个梦想，一种期待，一个豆蔻年华绽放的第一朵花瓣。我疏远了她，不给她任何的幻想，毕竟她还小，而她却在作业本里夹上了小纸条，细细地述说她的情怀。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孩子，我不得不佩服她的胆量，要知道那个时候，邓丽君的歌还是靡靡之音的，我更没有想到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她，能将她这种所谓的爱情大胆的表达出来！我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

其实她长的挺美的，很温柔的那种美，一双弯月形的眼睛，不笑时感觉也在笑着，小巧可人的鼻子，很秀气，嘴角微微上扬，刚好与眼睛上下呼应，五官很和谐，搁在现在有点象郭晶晶，但比郭晶晶还秀气十分。因为我不是班主任，之前并没有太注意她，而现在……，我叹了一口气，将小纸条烧掉了，不理她吧，担心她自暴自弃，再无心向学，理她吧，她还小，又懂得什么是恋爱呢？斟酌了一段时间，写了几个字给她：人生需要不断地进取，我会一直等候你的佳音，一起努力！等你长大！好吗？其实我并非要允诺什么，我只是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思想也会日渐成熟，若干年以后，她的想法也会改变的！她却很开心，为这几句话，比以往更加用功。在以后的三年里，我们再也不提这些事，我只是把她当成小妹妹一样，在暗地里帮她克服一些学习上的困难，她偶尔也会流连在我宿舍门前的苦楝树下，我从窗口看见她了，有些忧郁的眼神，让我心旌摇动，但我还是佯装不在。很快就中考了，她以优秀的成绩考取了重点中学，也意味着她将离开这所学校，我竟然怅然若失，若说以前只是为了鼓励她才关注她，那么现在她却在心头上扎了根。

两个月的暑假，我没有回家乡，一直呆在学校里，心里若有若无，仿佛有所期待，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我觉得奇怪，莫非我真的爱上她？不可能的，她只是个学生，我怎么可能爱上个小女孩呢？可是，我为什么总是想象她徘徊在苦楝树下忧郁的样子呢，为什么眼前总是浮现她那淡淡如花香的笑容呢？有时，我看着她以前的作文，仿佛正在与她对话，有时看着她的名字，心中感觉到一种牵挂。家里来信了，问我的归期，我推说学校有事，每天就这样蛰伏在宿舍里。她没有出现，来了一封信，再一次大胆地表达她那炽热的爱情，并要求与我见面，我的心欣喜若狂，真的很想告诉她我的感受，很想拥她入怀，用我的一生来呵护她！至此，我才发觉我是那样不可救药的爱上了她！但是，我没有答应她的要求，将爱深深地埋在心底，我只给她回了一封信：“三年后，假如你如愿考上大学而仍然喜欢我，那么，我会在学校的苦楝树下等你的到来！……”

三年，对于相爱的人，是漫长的煎熬，为了她的学业，我们只是书信往来，从不见面，老师们并不知道我们的契约，总是要当月老，给我介绍女朋友，这时，我总是报以一笑婉拒，推说父母已在家乡给定下了，这个说法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有些可笑，但实在是一个很不错的借口，渐渐的也就没人再给我做媒了，我只醉心于她的乖巧，温柔，醉心于她那浅浅的羞涩的笑容，象苦楝花一样的笑容。苦楝花开了又谢了，春去了又回，我盼望她的来信，盼望那一天的到来。她真的很争气，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校，当她得知这一令人振奋的消息，马上就跑过来告诉我，当我在门口看到她兴奋得发红的脸时，我们再也控制不住，紧紧拥抱在一起！爱情就这样来了，这些年的痛苦的相思，在这一刻都得到了释放，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看你还有什么理由拒绝我，我从十三岁就爱上你，你总说我小，现在我十八岁了，也考上了大学，看你怎样拒绝我？”一种被爱着的幸福让我无语以对，而一种隐忧又浮起在心头：我的小女孩，你到底会爱我多久？这种幸福会有多久？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她，此刻滔滔不绝，眼睛闪闪发亮：“哥，你可一定要等我哟，读完四年大学，第一件事就是嫁给你，你可千万不能耍赖！”我紧紧拥着她，担心一松手她就会象小鸟一样飞走。这个暑假是我最开心的一个假期，我带着她走完了当地的名胜，我的心变得活泼而年轻，我的小小的房间里经常飘出会心的笑语，我经常抱着吉他，唱那首《绿岛小夜曲》，那深情的歌声让我们沉浸在爱的海洋里。

一朵小小的花飘落在我的衣襟上，我轻轻的把它放在掌心上，细细地端详着，她说她最喜欢苦楝树上的花，因为它的淡雅，清新，更因为在花下有她心中的人，无论在何方，只要看到这些花儿，心里就很温暖，就好像回到了我的身边。我曾经多么幸福，为她这份情深似海，而如今，伊人何在？掌心里只留下昨日的清香和温暖，小小的花儿默默地看着我，一如你当日默默的神情。她的四年大学生涯，没有辜负我的期盼，每一次的分离，总离相聚更近一步，令人欣慰，期间鸿雁传书，感情也日趋稳定，双方父母亦已见面，只待她一毕业马上可以操办婚事，特别是我的妈妈，已认定她为准儿媳，置办了整套金银首饰送给她，就是这样的一段好姻缘，却又为何？剩我孤独一人独饮着苦酒？

我轻轻的绕花而行，不忍践踏这种忧伤的美丽，空气中弥漫着她的眼泪、她的决绝，淡雅的香气一阵一阵袭来，心一阵一阵的抽紧，又开始一阵一阵的痛。她大学毕业了后留在了省城一家很好的单位，而我仍在小城的学校，半年后当有人告诉我她移情别恋，我还自信满满的，不把它当成一回事，依然快乐的当我的教书匠。当婚期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哭了，我第一次感觉她是如此的丑陋，我的清高让我挺直了脊梁，我不哭，不为一个背信弃义的人哭，不为一个虚情假意的人哭！我不得不再次佩服她的勇敢，为了她认为的好生活，她情愿舍弃十年的感情，舍弃一个等她十年的男人。我不哭，不是我的心不苦，那年在苦楝树下，我的心肯定比那树籽还苦，我不哭，不是我的情不浓，这十年漫长的等待与相思，我的情象年年盛开的苦楝花，香远天涯！我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明明听到心碎的声音，殷红的血四处飞溅，而嘴角却高扬着，我感觉到冬天的冷，刺骨的冷，好像有一条冰河从我身上流过。她走了，满眼是泪，一直说对不起，我甚至连她离去的背影我都不看，我怕，看到她转身离开的一瞬，会泣不成声！我背上简单的行囊回到了家乡，整整病了一周，无论是醒着还是梦中，眼前都是她的音容笑貌，风掀动窗帘的响声，也好像是她的叹息，只愿就这样睡去，不再醒来！梦中尚见她巧笑嫣然，依偎在身侧，梦中她还倚在苦楝树下痴情地张望，梦中又见花儿纷纷飘落……。醒来时却只见母亲愁苦的眼睛，我把头埋在妈妈的手心里，像个孩子一样的哭，一直哭他个天昏地暗。

许多年过去了，我离开了那座小城，在她出嫁的那天，我曾偷偷的跑去看她，当我看到她笑容满面的样子，我的心反而踏实了，相爱是一种缘分，想起了这样的故事：一姑娘深爱着她男朋友，恋爱七年后，快要结婚时，她男朋友突然失踪。一个月后，传来了她男朋友和另外一个女人结婚的消息，而她男朋友与结婚的女人认识还不到一个月。姑娘痛不欲生，怎么也不相信七年的感情比不上一个月的认识。百思不得其解，来到佛前跪问如何。佛祖慈祥的用手一指，姑娘你看。姑娘的眼前出现了一幅景象，大海的沙滩上横着一具裸体女尸。一会有个书生经过，发现尸体后，摇摇头并除下身上的衣服盖在尸体上。不久，有个渔夫经过这里，发现尸体后，即挖穴安葬。景象消失了，姑娘还是不解。佛祖说，你刚才见到的是你们的前世，那裸体女尸就是你男朋友，你是那个书生，渔夫是和你男朋友结婚的女人。你前世为你男朋友盖过衣服，换来今世七年的恋爱。那女人前世为你男朋友安葬，换来今生的姻缘。一切早有注定，命数使然。姑娘，没什么可悲伤的。也许我们生活中许许多多的不能解释的问题，套用前世今生的因缘而找到答案。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来共枕眠！谁叫我是书生，而非渔夫呢？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一首徐志摩的《再别康桥》为我打开了人生的另一页，初恋象落花一样的飘远，馨香却永远珍藏心间，不经意的时候暗香浮现，心里已唯剩那些美好的回忆，对于她，我早没有怨恨一词，只有诚挚的祝福，爱过就是幸福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