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无声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虽然我们不为智者也不为仁者,但是对于大自然的那份倾心之情还是还是鲜活地存在着的。文字灵巧,心境恬淡怡然。流水无声,而心潮已然泛滥。
龙眠山里的杨家大桥,是一座水泥桥。栏杆新刷了白色涂料,主柱顶端描着红色油漆,远远看去,像白雪公主戴上了圣诞老人的红帽子,俏皮喜气。红白相间于灰蒙蒙的冬日,清亮养眼,煞是好看。
我有时和店里的摄影师去那里拍外景。给摄影师打打下手,给顾客牵牵衣服。没事干的时候,就在白桥上来回溜达,看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看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库,看灰色枝桠间变幻莫测的云彩,看蔼蔼乳雾自水库的那端冉冉铺来。桥边有一棵苦栎树,果实犹如一串串金色的珍珠,丰硕圆润地悬挂在枯旧枝杈下,静悄悄地抖落水分,留下生命的核。我看见果实坠入泥土,穿破时间和空间,悠悠然的像水滴融入大海。
我听见了流水声,哗啦啦的,空灵而清澈地自脚下的土地上生出来。我看见流水自白桥下的涵洞里涌出来,跃入水库。
流水是从东边的山谷里出来的。是山的血脉。
流水是山和树的孩子。冬日里,山老了,树累了,相拥而眠。流水,自父母的睡梦里溜出来,一路欢歌笑语,扑入水库的怀抱。水库漾开一个个小酒窝,盛满流水。水库绽开菊花般的笑纹,抚摸流水。水库伸开如山的双臂,拥抱流水。水库洒下满目璀璨的星光,扮美了流水。流水像我镜头里的新娘子,满眼的喜悦自眉梢眼角倾泻而出。
流水是山的孩子,是树的孩子,是水库的孩子……流水,是自然的孩子。它属于万物。属于你我。而最终,流水属于它自己。它的脚步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它的家。它的歌声汇入哪里,哪里就是它的天堂。
流水是流动的。山岚是静止的。树是向着天空生长的。石头是沉默的。水库在静止中生出无穷变幻。
白桥东边的溪流,先是沙子铺底,杂草环绕。而后,水势渐急,沙子就不见了。各色石头错落有致地铺满小溪。流水趟过鹅卵石,绕过大小不一的石块,穿过白桥,白桥下的溪流是整块的山石铺底,连大石头也都不见了……
谁说只有大浪才能淘沙呢?一条小小的溪流,不仅淘去了沙,连鹅卵石、大石块都淘尽了。一定是白桥下隐藏着我看不见的筛子,过滤掉沙的细小,树枝杂草的腐烂,鹅卵石的琐碎,大石块的骄傲,仅剩下无色无形圣洁温软的清粼粼流水。
流水,真干净啊。
流水又是何其幸运啊。它那么轻浅,那么柔和,那么随意,那么卑微地藏在山的血脉里,藏在沙石的下面,藏在杂草枯叶的缝隙里……但它,却抵达了它梦中的天堂——水库。这不仅仅是流水的力量吧。没有山的给予,没有树的奉献,没有杂草的呵护,没有沙石的过滤,没有溪流的牵引,它怎能这样一路欢歌呢?
忽然感觉,流水的歌声为什么在和水库汇合时,是那么的清脆悦耳——叮叮当当,咚咚锵锵,哗哗啦啦,沙沙沙沙……那不尽的无法描摹的歌声不仅仅是流水的声音,更是山的声音,树的声音,水库的声音,白桥的声音,沙石的声音……
是我的声音吧。我分明听见自己心里生出流水的声音。穿过山,树,沙砾,石块,白桥,杂草,汇入水库时发出的欢快的声音。我还听见心里腾起另一种声音,奔腾进大海的博大壮观的浩瀚之声。
其实,流水是无声的。所有的声音,在流水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