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往天堂的一封信

亲爱的姥姥：

你好！你还好吗？我知道你想我了，很想很想我了，对吗？要不，你不会大清早的又一次进入我的梦境？要不，你不会舍得让我又一次从梦里惊醒睁眼发愣流泪到天明？因为，你知道我从小到大最爱睡早晨的懒觉了，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可以睡到大半个中午。所以，我知道你又想我了，很想很想我了。

姥姥，你走了有7年了吧？我刚才又仔细算了算，还差5个月左右就8年了。你走的时候90岁，如果你活到现在该97岁了。我都想不出，97岁的你该是什么样？七年多的时间，说长很长说短也很短。七年多的时间，你一次又一次地走进我的梦里，那也是因为我想你了。清晨梦里醒来，我都忍不住掉眼泪了。因为，梦里的你看着我不说话，瘦弱惶恐像个无助的孩子。我怜惜地一把把你揽在怀里，竟然没想到你那么轻，轻得没有一丝分量。我拍着你心疼地说，姥姥姥姥咱们不怕啊，你就使劲地活着，活到102岁，活到105岁……你还是不说话，父亲拿着毛巾给你擦鼻涕，你吐着痰……我还说，姥姥、姥姥这样，跟我回家我有自己的房子了冬天这么冷家里可暖和了跟我住着去啊……可是无论我怎么说，你都是那个样子看着我，看得我好心疼好心疼……然后我就惊醒了，惊醒在仍在黑暗之中的大清晨五点多钟，惊醒之后的我一直睁着眼流着泪苦苦地想你。

姥姥，我最后一次见你，是和小李一起把姨妈舅舅送回老家。你当时已经好几天起不来炕了，父亲赶紧让我给北京的姨妈和长春的舅舅打了电话。几天之后，当我们把他们送回家的时候，你竟然精神那么好那么高兴地坐在炕头上。记得当时姨妈在给你拿从北京买来的好吃的，你却紧紧地拉着舅舅的手掉眼泪……那一刻，我都想哭了。我知道，无论你在哪儿，舅舅在你心里是最重。记得当时我跟母亲说，这不姥姥精神挺好的。然后，我就跟小李回县城了，你知道小丫头子那么小还等着我呢。我真不知道那一次竟然是诀别，我要是能想到一定会抱着小丫头子在炕头守着你，一定会的。

姥姥，从小到大我们一直一起睡在一个炕头上，想想有20年了吧？我没见过姥爷，只是零星记得姥爷下葬的那一天，小小的我被托付给别人。那时候我几岁？不知道，反正我记事比较早。自此以后，你就跟我们家了。自从你来到我们身边，你就成天不是闲儿，做饭洗衣喂鸡喂猪还帮着做农活，一刻不停地照顾我们。那么多年，你把姨妈舅舅给你的零花钱大部分给了母亲做家用，留给自己的也就星星点点。你那点小钱儿，放哪儿我都知道。不是柜子里你的偏襟棉袄的衣兜儿里，就是柜子底下哪个新鞋的旮旯儿里，是吧？你还记得不？有一次你感冒了，好长时间起不来炕。你可能觉得你不行了，我们也以为你不行了。你把母亲叫到跟前，交代着后事还把你那点钱的去处全部说了。母亲按照你的嘱咐，把你眼里那些贵重的东西收好。没想到，好长时间以后你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你恢复了健康的头一件大事，就是跟母亲要回你那些东西，你说你多像个小孩子，老小孩儿吧？我和母亲都笑了……说到死，我知道姥姥很怕，虽然你成天把它挂在嘴边。其实，我更怕，谁不怕呢？如果，没有那数不尽的牵挂与不舍，谁也就不会怕了，是吧？

姥姥，你肯定还记得，肯定记得我们在老家的房子里一起住了20来年。20来年里，我们俩一直睡在西间的土炕上。土炕的东半个是你的，土炕的西半个是我的。每天你一大早醒来，天还那么早天还那么黑，你就悄悄地坐在土炕的东南角上静静地看着我。有时候我醒来，你竟然都坐在我眼前，吓我一跳。我会跟你说，姥姥，别这样看着我了，我睡不着觉……有时候，我还会跟母亲说，姥姥那么早就不睡了还愣愣地看着我，看得我好害怕……

姥姥，你还记得不？我们家是咱们那个小村子里第二家买电视的，那时候电视很稀罕，电视里演的最火的是《西游记》，你还记得咱家那时候每天晚上一大屋子人围着看电视吗？咱们家还是最早安暖气安电扇的呢，安暖气是因为你老咳嗽怕煤烟，安电扇是是因为夏天你怕热。说起这了，你说你怕热吧，可是你总是开一下电扇就又关了，我觉得闷热开开还不行。我记得有一天晚上，热得我都没怎么睡觉，你偏不让开电扇。第二天我就跟母亲哭，我说我不跟姥姥睡了，坚决不跟你睡了，我都睡不着，安个电扇有什么用？这些，你不知道吧？我在你面前哪敢说，都是偷偷跟我娘说的。

姥姥，你的胆子可真大，经常吓得我心惊肉跳。你记得我们的小西屋小厨房吧？小厨房里有一口大瓮旁边还有一口大锅。在那个大瓮边上，有时候会出现一条蛇，要是被你看见了你肯定踮着小脚呼着喊着，叫我快来快来逮住它。蛇，我一听都大惊失色更不用说逮了。可是你不怕，还追着赶着。我总是跟你说，姥姥姥姥你别伤害它...还有，要刮风了下雨了你总是踮着小脚蹬着梯子上房去，收收这个弄弄那个，就是你80多岁了，这种习惯也没改。你每次从房上下来，我们都后怕好几天呢。父亲母亲总是跟你说，以后不要上房，你那小脚那么小，梯子再不结实，要是摔着了怎么办？房上有什么淋了刮跑了也没事，什么都不如你重要，可是你总是不听，好在每次都是虚惊一场。

姥姥，你一直活到90岁一直身体健康精神矍铄。母亲说，你是沾了菩萨的光。这么多年，逢年过节磕头烧香你的那份诚心早已深深地打动了菩萨的心，我想一定是的。要不，年岁那么大的你，叽里咕噜地摔过好几次跤，最后居然什么事都没，多让人奇怪！你还记得不？八十好几岁高龄的你，有一次竟然从一米多的高台上摔了下去，下面是一口大瓮几只铁桶还有一个放水管的大坑，你正好落在这么多东西之间的仅有的一小块空地上。母亲说，她当时就傻眼了，以为这次一切都完了呢。结果，把你扶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走动动居然什么事都没，真是太神奇了！母亲经常说，就是菩萨保佑着呢，我想也是的。

姥姥，你就是重男轻女，这点儿你得承认吧？不过，我们谁都理解，因为你属于那个年代，属于那个年代的人都这样，毋庸置疑。你一直对舅舅深切挂念，逢年过节你每次磕头烧香总是絮絮叨叨舅舅怎么怎么的。姥姥，你可别生气啊，不是我跟弟弟小时候对你烧香磕头很是好奇吗？我们就偷偷在门后看着你听着你，看你做什么说什么，听着你这个菩萨那个菩萨的保佑，我们就会偷偷地笑...你一直跟着我们，却好像我们谁都比不上舅舅，可是你不是仅仅去过长春的舅舅家一次，就说再也不去了吗？听父亲说，你就是看不惯他们老往孩子碗里夹菜，而忘了你。但是无论怎么说，舅舅在你心里那是无语伦比的。虽然父亲母亲我们对你极其孝顺，但是你从内心里总是觉得跟着女儿过不气势，这种老套的旧思想一直伴随你到最后的岁月。还有一件事，我也得跟你说，一直你就格外宠爱弟弟，有了好吃的你会先给他，然后才想到我。从小，我就为这有点儿小小的生气，你不知道吧？

姥姥，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你有时候非常古怪，经常莫名其妙地跟我们发脾气。经常有什么时候找不着你了，那你就是不定又生我们什么气了。每次这时候，母亲便喊着我满小村子地找你，等你迈进家门，你才说哪儿哪儿不合你心思了。有时候，你气急了，还喊着说，你这就去死，就吊死在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上...你不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都把母亲气哭了？好像我们怎么虐待你了似的。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我们对你怎样？父亲把你当成亲娘待，下班回家还不是经常记着给你这个老小孩子买好吃的？还有一次，你跟母亲怄气，又无影无踪了。母亲侍弄那么多庄稼，多累啊还气得哭。我赶忙满世界地找你，在房后碰见婶婶，婶婶说看见你去村后的地里了。我使劲跑使劲追，远远地就看见你在一片苹果园附近。你看见我跟来，立刻就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地又哭又喊你那苦命的老头子啊...我一下子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什么办了，可能是你看我没反应不哭不喊也不闹了，伸手从偏襟的藏青色的衣裳兜儿里摸出一个圆溜溜的大苹果，说吃吧...我的天，我都不知道该是哭是笑还是吃了。记得还有一次，父亲母亲在房上摘棉花桃，你说要母亲给你买醋，母亲说一会儿吧，你可不高兴了，把那个小铝锅摔得满地打滚稀里哗啦的...你不知道，很多这样的时候母亲气得哭气得吃不下饭。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会这样？现在，现在我终于明白了，20多年来你的内心里是孤独的，你总是觉得你一个人。父亲母亲总是有忙不清的活经常忽略了你，我和弟弟小孩子嘛嘻嘻哈哈地不知道事儿，所以你孤独了寂寞了想弄出点儿动静让我们关注你的存在让我们知道你的重要。

姥姥，其实你在我们心里非常非常之重要，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我第一次出远门上师范的时候，父亲写给我的家书里每次都会提到姥姥身体硬朗，姥姥感冒了……可是，父亲上班母亲务农还有那么多家务事，哪能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你身上，你说呢？姥姥，说起孤独，我就又想起你每天早上在我们的土炕的角落里静坐的样子，那个样子今天在我的心里已然成了一尊雕塑。你的孤独，当时的我们谁都看不懂。可是，今天，今天三十多岁的我懂了。可是，懂了，也晚了。如果当时我能懂，我一定会靠着你的肩，耐心地听你讲你心中的故事，要是一天说不完那就两天再要不就三天，反正你有时间我更有时间，是吧？

姥姥，去年国庆节姨妈让二姐开车从北京来看你了，你肯定特别高兴吧？想来，姨妈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回家的看你的机会也是寥寥无几了。记得当时我跟母亲说，老家的路不好走，还是让我家小李开车跟她们回去吧。你猜母亲说什么？她说，就让二姐开车去，再在村子里转一圈，让那些曾经迫害咱们家的贫下中农投机分子们看看，看看我们今天的日子！我知道姥姥家的成分是地主，那个特殊的年代里不定受了多少迫害，姥爷的及早过世与这有很大的关系。是的，你看看咱们的日子多好了！姨妈一家在北京，大姐一家移居加拿大了，二姐一家一个在北京电视台一个在图书大厦做管理层，三哥哥也不错。舅舅一家在长春，几年前也住上新房子了。你偏爱的小旦子（我弟弟）也在北京呢，铁道部工程院电子所工程师，不错吧？我们从小就这么叫他，就还这样叫他吧。他那女朋友可漂亮可懂事了，就是母亲有点挑剔，她就那样这点儿跟你啊。二姐开车带母亲姨妈看了你回来，她们可高兴了。她们说村子里人们都看见了，还有很多乡亲凑上前来问。母亲还说就是跟他们大声说，每个孩子都好都有好工作有房有车……曾经那么受压迫的咱们一家人终于有一天可以在那个小村子里扬眉吐气了，我想你应该比我还高兴吧？

还有，姥姥你记得我第一次带小丫头子回去的时候，你说小闺女儿的眼仁真黑呀！那时候，小丫头子还在襁褓之中，我抱着她出去串门。你还记得你在胡同里喊我吗？你踮着小脚拄着拐杖站在胡同里，喊我快来快来你给小闺女儿蒸了个鸡蛋……写到这儿，我的眼泪又不听话地在打转儿。说着说着，我就又想哭了。姥姥，你走的时候，你别嫌我没哭啊。我不是不想哭，可是我怎么也哭不出来，因为我一直觉得那两天是一场梦，想着梦醒了就没事了。我一直感觉你就在我身边呢，从来从来都没离开过。

姥姥，你不会忘记，我工作了以后每次周末回家会给你大包小包买好吃的。尽管，我偶尔会想起你曾经把最好吃的先递给弟弟，其实很早我就不生气了。工作了挣工资了，我就得给你买好吃的。你说，你有福气吧？我工作了7年，我给你买了7年，你享了外甥女7年的福。可是你的这个福不够长，如果长到现在该多好？如果有如果，我会让小李开着车把你接到我家里来住，一直住，住到永远。

我们自己的房子，125平米三室两厅两卫还行吧？三个卧室依次在阳面，东间是丫头的，中间是我和小李的。你就住最西间的吧，我当年结婚的家具结婚的床。床垫很厚很软，把新被子晒一晒，一定让它充满阳光的味道，再套上纯棉的柔软的好看的被罩，就用丫头那满床玫瑰花的那一套吧。窗帘的颜色是橘粉色的，纱帘上点缀着小小的圆圆的太阳，再加上满床的粉红色的玫瑰花……你就安心地舒坦地天天晚上做美梦吧，没准你一觉醒来就会想起你的少女时代，我想你的少女时代一定也会像我的那样充满幻想与浪漫，一定是的。如果你想溜达溜达，就让小丫头子当你的拐杖吧。小丫头子可比我小时候可爱多了，天真活泼聪明伶俐，你就等着她逗你笑吧，肯定逗得你哈哈大笑，一定会的。

姥姥，说到这，我就又想起你的笑模样，皱纹深深，眼睛弯弯，满口空空……可是，现在的你，笑起来什么样呢？姥姥，明年春草绿的时候，我一定带着小丫头子去看你啊。记得去年还是前年，小李开车带着小丫头子还有父亲母亲一起去看过你。母亲告诉你，小闺女儿长大了上学了……你一定都看见了，小丫头子可比我小时候好看多了，是吧？我从小就是个丑丫头，当然现在仍然是你的丑丫头永远都是。如果有如果，我看你的时候，你再拉着小丫头子的手，再说一次小闺女儿的眼仁真黑呀！如果有如果，你再拄着拐杖端着锅，再做一次蒸鸡蛋，再踮着小脚拄着拐杖叫着我的名字，快来快来……我想这次，我哪儿也不去了，我舍不得出去了。我想就在这笑着看着你，哪怕是笑着看着双眼模糊泪流成河……

永远爱你的J于2009.12.15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