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明杂记(9)

平明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1-08 09:3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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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行文娴熟,撷取一言一语一物而心有所悟,用笔老练,观点自在其中。

其文与其貌

但凡以才学谋生的人,在相貌上多半是不大尽如人意的。这似乎是通例。从求学的时代起,这样的局面似乎就有了端倪。那些学习很好的学生,尤其是学习很好的女学生,漂亮的委实不多见,因为晓得自己没有吃青春饭的资本,所以也就只好苦读。而历史上所谓“才貌双全”的女子,也不过就那屈指可数的几个,而且民国以前越发不好说,没有照片,只有文字的粉饰,真正漂亮与否,谁见来着?所以,世人所谓“字如其人”或“文如其人”,都是不大确切的,何况这个“人”字,相貌只占其一,多半还是言其品性的。比如最著名的一例,是宋朝的宰相秦桧,写了一笔好字,是“宋体”字型的创始者,然而他的名声,却是奸臣一个,落得是千古唾骂。

品性的事不好捉摸,三百六十行的营生也不好尽述。因为在下平日里好读读书、作作文、吊吊酸,所以也就只说说写文章的人和事。我们一般人读书,似乎都有一个不自觉的反应,就是喜欢想象一下作者的形象。若其文柔美,则其人或必娇媚文静;若其文冲淡,则其人或必仙风道骨;若其文豪雄,则其人或必英俊伟岸,诸如此类。虽然晓得这样的想象未必搭调,然而总是愿意如此以为,这样,那文章似乎也才读得有味道。但如果真的见了作者的庐山真面目,真是文如其貌,那倒罢了。其实这样的概率往往百不及一。而若果恰是相反,则除了心理上的落差之外,也还要连带着影响到对其作品的审美感觉,再读,味道怕是要寡淡下去不少的。

古人且不说了,神交而已。以为文如其貌,全凭文字传递,没得比对,所以也就读得毫无挂碍。而读现代人的文章,就有了这样一些心理上的麻烦。更为麻烦的是,现代的文人,尤其是当代的文人,除了以文字示人以外,自家总要跳出来,或讲课,或签售,或写真,或炒作,或参与一些娱乐的勾当,仿佛文字成了附庸,口舌脸面才是正道。

年轻时读台湾作家三毛的著作,文字清秀浪漫,故事也编得颇为动人,于是就想象作者其人,必是一位烂漫多情的美人。然而不久之后看到了她的一些照片,印在书的扉页上,虽然长发飘然,却是可远观而不可近赏,离着美人的距离还差得远。于是再读她的作品,那妙曼的文字便失了些许光彩,似乎更有些作态了。

印象中还有一个叫沈宏非的作者,品谈美食的文章写得颇有些味道。后来偶然在电视上看到其人,在主持一档美食的节目,生得肥大油腻,犹如日本的相扑手,纯粹一副老饕的俗态。于是便有些怀疑,那些还算雅致的美食文章是如何从这样的肥脑油肠中流泻出来的,因为在我的想象中,所谓的“美食家”,应该是陆文夫先生笔下的形象,清瘦而儒雅的。

中学时读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通宵达旦,不忍释卷,想象作者也必是一副侠肝义胆、剑眉虎目的豪杰之相。十数年后,一睹金庸先生真容,却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胖老先生,与他的笔底春秋略有些不搭调。还有二月河先生,他的帝王小说略读过几段,文字的功底虽不敢恭维,不过小说的架构和史实的铺排倒还算大气。于是以为,如此精研于历史的作家,其人大约也如学者一般儒雅吧。然而不然,二月河先生却是一位秃头腆肚、指甲老长、面相庸愚的胖佬,颇有一点像街边给人掐指算命的八卦先生。原本他的文字就欠一些雅致,再观其貌,那阅其文章的兴致也就越发寡淡了。还有大家都晓得的余秋雨先生,文章写的炉火纯青,然而其人雅好出镜,每每谈文论道,指点江山。可惜他的口才实在笨拙,与他的文字相比,差的太多,于是就易让人厌烦,招来无妄的口舌之争。

时下还有一种风气,但凡是有些才气的女子,写了几本书,或是做了一点知名的学问,总被冠以“美女”二字,所谓“美女作家”、“美女学者”云云。其实这些人大多只是“不丑”而已。比如于丹,在电视上讲了几节关于《论语》的课,便成了“美女学者”。初以为其人真得很美,然而慕名一看,不过一“半老徐娘”,美谈不上,仍旧只算“不丑”而已。又留心其讲话时的作派,言语手势透着太多的雕琢粉饰,仿佛一个小脚的村妇,偏要学着大宅里的小姐,端着个架子,却总脱不出那份造作。至此,她的书我是一个字也“不忍卒读”了。

“五四”的文人们似乎要贴切的多,那些旧照片里,箫红的安静与凄清,徐志摩的文雅与风流,林语堂的闲适与幽默,周作人的古拙与刻板,当然,更有鲁迅先生手里拿着烟卷、微侧着脸、略仰着头、面庞棱角分明、目光深邃辽远的经典写照,这与他们各自的文字总是不谋而合。于是只好感叹,时代的风气之于人文的濡沫是大有关系。比如这样一个铜臭加浮躁的年代,不必说文字了,就连写字的人,那长相,多半也将养得有些俗不可耐了。

闲文到此,或有哪位看官问了,只对别个品头论足,自家其文其貌如何?惭愧,小的文不及大雅,貌不上台面儿,哪里敢人前显摆?只不过诚惶诚恐,自写自娱,偶与人观,撮尔见笑罢了。另外,以上所谈或对人有不礼敬处,权做戏文,并为笑谈而已。

罗嗦诗

世人嘲作诗罗嗦者,惯常引用古人所作的两首打油诗,一首是《咏和尚》,诗云:“一个和尚独自归,关门闭户掩柴扉。半夜三更子时分,杜鹃谢豹子归啼。”另一首是《咏老儒》,诗云:“秀才学伯是生员,好睡贪鼾只爱眠。浅陋荒疏无学术,龙钟衰朽驻高年。”这两首所谓“歪”诗,罗嗦虽则是罗嗦,然而却有它罗嗦的妙处,其妙处有三:一种物事,好几种别称,连缀在一起,且又归于韵律,也算是文字的巧慧,此其一;虽则堆词叠句,不厌其重,却也合辙押韵,朗朗上口,全没有牵强附会的痕迹,此其二;虽同义相叠,然词句各别,不失其韵,不夺其趣,读来倒也诙谐幽默,颇可搏人一笑,此其三。有这三种妙处,则废而不废,俗又不俗。写这诗的秀才,或是一位极有机趣的人,断不是想当然之不学无术的笨才,也算得打油诗中的翘楚别调。

汉乐府中有一首颇为著名的诗,叫做《江南》,其诗是:“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人视为千古绝唱,而我看来,似此,方是真罗嗦也。

爬灰

《红楼梦》第七回,写到焦大骂主的情节:“……焦大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说:‘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宝玉在车上见这般醉闹,倒也有趣,因问凤姐道:‘姐姐,你听他说‘爬灰的爬灰’,什么是爬灰?’凤姐听了,连忙立眉嗔目断喝道:‘少胡说!那是醉汉嘴里混吣,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说没听见,还倒细问!等我回去回了太太,仔细捶你不捶去!’唬的宝玉忙央告道:‘好姐姐,我再不敢了。’……”

宝玉是终于没有搞清楚“爬灰”是什么意思。我初读《红楼梦》时,因为读的是没有注解的版本,也不晓得“爬灰”的意思,后读带了注解的本子,知道“爬灰”指的是公公与儿媳偷情这样一件事,却同时又有了疑惑,这等不大光彩、有悖伦理的事何以称做“爬灰”呢?

后读杂书,偶然碰上,终于晓得其中的渊源。清人王有光所著《吴下谚联》中记到:“王荆公子昉,早逝,其妻另筑小楼以居,荆公时往窥悉,媳错会公意,题诗于壁,中有‘风流不落别人家’句,公见之,以指爪爬去壁粉,外间‘爬灰’之语,盖出于是。”又:“按昔有神庙,香火特盛,锡箔镪焚炉中,灰积日多,淘出其锡,市得厚利,庙邻知之,扒取其灰,盗淘其锡以为常,扒灰,偷锡也,锡、媳同音,以为隐语。”

焦大所骂“爬灰”,则言贾珍与秦可卿事。

爱人

夫妻之间如何称谓,历代之有不同,民族间亦大有差别。据在下有限所知,略为归纳一下,竟也不下十数种,夫称妻,有“浑家、贱内、拙荆、堂客、妻子、老婆、夫人、媳妇、太太、内人、屋里的……”等等。妻称夫,则有“老爷、相公、先生、男人、丈夫、夫君、老汉儿、老公、掌柜的、当家的……”等等,不一而足。这些称谓单从字面上看,男权的意识就已经占了上风,更不必说实际的状况。虽然如今女权似乎高涨了不少,然而仍旧是不平等。所以,称谓上只要男女有别,意识里便有了不自主的区分。

中国的历史上,似乎只有一个词可以体现夫妻间的平等与和谐,就是解放后至开放前的那几十年间,夫妻间有一个通用的称谓,就是“爱人”这个词。这是共产主义者给予夫妻的定位,也是较为恰当的定位。“爱人”者,吾爱之人也,有爱,方有夫妻之情,有爱,方可天长地久。而且这个词对夫妻双方皆适用,既有平等之意,更无贵贱之别,颇能体现夫妻间相处的真谛。虽然在当年“政治挂帅”的岁月,夫妻间并不一定拥有纯粹的爱情,但同志见面,平平常常一句“他(她)是我爱人”的介绍语,其间透出的呵护之情,朴素而真切,如今听来,仍是颇令人动容的。

市道之交

昔廉颇为赵将,宾客尽至,乃其免归,宾客尽去。后复为将,客又至。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见之晚也?夫以市道交,君有势,我既从,君无势,我既去,此其理也,又何怨焉?”颇无以应。

廉颇之无话可说,实在是因为那些宾客的话说得有道理,之所以有道理,是因为宾客给自家的行为先下了一个定义,曰“市道交”,所谓“市道交”,便不是“朋友之交”,亦不是“君子之交”,更不是“亲人之交”,说的明白一点,是“势利之交”。既是“势利之交”,自然有“势利”的规矩,便是“君有势,我既从,君无势,我既去”,实在没什么可抱怨的。所以“颇无以应”。那些势利的宾客也算得上光明磊落,是什么说什么,虽说脸皮厚了点,但并不欺心,比君子不及,却也略强于伪君子式的小人。其实这样的人也是可以有所“交”的,以“势”去拢他,也并非百无一用。

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世事之固然。市道之交,总是近于人性的常态。苛责于君子,便不免要碰壁于现实。古人云:“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一浮一没,交情乃出。”这样通达世情的话,也只好对知交说。然而,能抛开生死、不论贫富、无分贵贱、撇开沉浮的情性至交,人生能遇到几个?先是自己多半做不到,他人也就莫苛求了。只好冷眼看世情,做达者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