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如烟

想起江南。便想起江南的水烟，江南的温婉。

白居易在遥远的大唐与我同忆：江南好，风景旧曾谙。还有描写的更加细致的，“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这雨是千年不变的含着水烟的雨，这梦是旧梦，却又被今日之我翻起，我欲进入这幽古之梦里寻觅，才发现我已凋零于这不堪往顾的旧梦之中万劫不复，我不是菩萨，怎能道出此时此刻的天机？

夜色很浓，我总是难以逃出。其实是我不忍心将这寂静而透明的门扉掩上。这门内风情万种如花似玉，门外却是北方的荒漠孤冷。守着屏幕，幻想着我变作手执火炬的魔法师，轻轻一晃，我已在白玉般的字句里徜徉，这夜是我的，夜里的灵是我的，我主宰着眼前的世界，轻轻的，我写下无言的寂寞，写下如烟的江南。我总是不由自主的，倔强，激动的睁着黑眼睛，和生命的凋谢抗拒着。我今天看到了我的兰花，她已经睁开了梦一样的眸影，在那娇嫩浅黄的花蕊里，一室幽香妄图让我醉去，我又看到了白雪和半岛的太阳，太阳也在试图让我去遗忘，一片绵绵不断的光线捆扎住我，说要送我一件礼物，我在心里暗暗祈祷，要送，就送我一片江南吧。

江南在电话里吃吃的娇笑，她的笑靥清明盈澈，是笑给我收下的五百年一现的情缘。我把兰花，幽香，和匐伏在我黑头发上的阳光一起收拢着，然后在我的歌声里送给了她。她明显是喜悦的，丰满的。

江南，是我让你这般风情万种。

嗯，她在潇潇的雨里娇笑不已。我愿为你风情万种，她朱唇轻启，带着芝兰气息回应我。我说，去你那里，我要翻过好多的山，涉过好多的水，每一片天空都会给我不同的风雨，这雨后见不到彩虹，甚至连我的身影也一起迷失在狂暴的雷电里，你怕吗？后悔吗？

江南，我在你的娇笑里没有看到你的回答。

其实，在我以往的设想中，我是这样走向江南的。蓄发还俗，对着身后的村庄说声再见，在我的背囊里装下北方的最后一抔土，一杯水，一缕风，还有一个轮回的太阳。从白雪的泪花中转身，然后踏上去往江南的路。没有同行者，我愿一个人背负着这份寂寞向南方走去。我要用我年轻的脚趾，丈量每一座城市和村庄的距离；我要在每一次日出和月落的晨昏交替中感受风的移动。

每走一步，离过去远了，每走一步，离江南近了。

我前视的目光会捕捉到江南的第一缕微绿和诗情，青黑的檐角上挑着一块天空，一只白鸽代表着江南向我挥动翅膀。江南，你穿着碎花蓝布裙站在路边侯着我，你的脸庞上盈荡着春天，你是个丰腴而多情的女子啊，还富有这般的才华和灵气！

我到达了那里，并且终将会在此生到达那里。我毫不怀疑这样的命运。没有人引领我，冥冥中，我的结局已经写好。

只是，我站在这里，心空旷的没有一缕风。有点颓唐，我是一个人来的，也终将，一个人孤独的住在这里。

这是一条古老而雅致的街道，两边的巷子幽深而宁静。江南带我来到这里，我两手空空，打算临走时从这里带走一个江南的女人。我站在历史悠久的鼓楼前回想我此生的目的，在熙攘的人群中，我依然羞赧不知所以，为自己的肤浅，无知，寡言和忳郁。我爱的女子就在身后的人群里等我，我却失去了勇气。也许我只要轻轻一拉，就能将她一生的幸福拉到我的身上来。然而我终究畏怯起来，拔腿狂奔。我放弃了积蓄起来的勇气和对于爱情的那份威猛。已经变得这般肖小无为，我甚至不敢抬头，惶惶从人群的缝隙里向着无人的河畔逃去，我现在需要一条河，也许就在那橘子洲头，樟树的绿荫下，我要重新审视一下我的脆弱的灵魂。

橘子洲，是的，就是那里。我来过，看着那浑浊的江水远去，我也要远去，继续向着更远的南方，开始我的流浪之旅。

原来我是这般的没有形体，甚至没有轮廓，更别提那思想。我袅袅娜娜，随风而去，原来只是一缕云烟。

我想着，每一处相识江南的片段。那片碧林景色，孤峰沐雨，悠长的路顺着茅蒿蜿蜒而下，又迂回远去。蓬屋门外，棕榈云望。江南，你从那山中娉娉婷婷的走出来，碰一下我肩头，又跳跃在山路的那一端。

我多么想把你和我的生命用魔法的形式相连接在一起。甚至害怕记忆那般永久的鲜活，我就将活在这清晰的苦痛里得不到解脱。

我从文字的江南里抽身而退，眼前没有江湖。一片濛濛水烟，只望见飞鸟的影子远逝在潇湘之巅。

我身后的世界里只是一片无花的夜晚，苍白的灯光里再也流不出一句唐诗的吟哦。我在这寂寞的中心，看清了自己的苦命一生。

我依然还是从这凌晨的顶点上纵身而下。跌落时，世界的水晶童话发出破裂的清脆的绝响。

童话破碎的不可修补。每一块碎片，都闪烁着一个夜晚的梦语，那是江南的水烟，那是江南的别离。

今夜梦江南，是心灵最后的一个寄托。你和我仍然隔着北方的冰雪不能相见。

我向你发出呼唤，透过时间，你迷离成哀怨凄楚的江南。雨，如泣如诉绵延不绝——

梦江南，我将继续行进在还俗的路上。已经告别过的告别勿须回头，尚未开始的开始却缠绵在梦里。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我捧读着，透过朦胧的脸，想起你时，我便是这江南的一缕云烟。

2010－1－6，0：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