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
文章含蓄蕴情,富有张力,有着作者心中那份难以忘怀的归思,极富感染力!
新年的夜,几日雨水垫底之后,地面一层层积淀着霜雾,空气湿湿冷冷的清冽;楼房已不再坚持,麻木了表情,寥寥而没有弧度的线条变得直挺挺的硬冷;路灯的电杆一再地把自己的身体紧缩,再紧缩,看着越发的纤细了,小区蜿蜒细长的道路像绿色的衣袖,依然春意却寂寂无人。你收回视线,想着昨天的那个电话,静静地坐在窗前沉思,陷入不确定的冰点左右的状态。但,你的脸上坚守着笑意,让人摸不透是因为冬雨洗礼了水泥都市引起的飘渺情绪,还是昨日那小名?昨日的一切本就是过去范畴的终结,和新一年开始的今夕应该没有关联,可是,那个人,理直气壮地用你丢弃了十几年的小名喊了你,像此刻的空气一样的清冽,不含糊。
你反复低唤那名字,怀疑、紧张、诡异、有点飘忽,你无法想象那个被锁在某个皮箱里不知多少光年的羊角辫小女孩,一屁股跌落进你的都市生活里,蹦蹦跳跳着来扯你的衣角,拉你的手,要你一起挑花绳,女孩银铃般的笑声滑过冬雨的晨,把迟疑在冰点的空气荡漾出了的涟漪,涟漪一圈圈的轻点着舞去。你起身,沉寂了好久的空气也漾出了几个涟漪,涟漪向房间最隐秘处游升,你清楚,在那隐秘处有你尘封了好久,漂泊中想要抛弃,但却一直随身的干枯碎片,你打开,拂去霜雾尘垢,那干枯瞬间吸吮了清冽的冬雨,居然饱满清新起来。
终于,在涟漪上滑落下一张巴掌大小的黑白照片,在涟漪间跳跃,颠落下一阵阵清脆的银铃般笑声,笑声震荡,细辩跌宕起落的每笑声间的缝隙,你依稀看见了那已经起雾的童年。
你喊着,希望唤醒他们,于是,他们纷纷涌出黑白平面,雀跃着生动起来,挤暴了你的房间,甚至还有人不理会你的吆喝,干脆飘落在你的桌子上,窗台上,一个也没有落在窗口外,从同一个窗口里探头,你发现他们是何等的面熟,但指认不出一二,更不用说要四十几位。你决定不打扰窗口里这群小人国,你用格列佛的眼光看着他们又要干嘛了。
几个小女生围成了圈,“乒呤乓啷,齐”,“齐”字音落,齐刷刷的几个小手从土布背带裤、公主衫里伸出,不用看,总归会有人出手背,有人出手心,最后总归会有一人是胜利者,落败的也一样开心,手握手,四只小手交叉握成一个轿子,几只轿子抬着胜利者,在窗口里大踏步走去。他们穿过尘土飞扬的操场,笑声吓飞了从篱笆那边偷渡进来也想读书的民家小鸡小鸭,吓跑了一二只偶尔来探望小主人的土狗家猫,他们一路毫不犹豫的走去,在河边的乌绒树下,拉起了最简洁的秋千,荡起来了,女孩张开手臂,飞扬起来,像一只蹁跹的蝴蝶,还唱着歌。
“哎呀,右手,不不不,左手,挑这根,钩那头!”二个女生面对面站在柳荫下挑花绳,专注中,一个男生突然窜上来老鹰般抓飞了曲折思路中的花绳,二个女生愤怒追击,男生一边跑一边扬起手挥舞着花绳,女生叫来了援助,男生扔了绳子,迅速拔出插在裤腰里的自制的大弹弓,从口袋里掏出小石头,举弓搭箭,朝女生的胸部、臀部发射。当窗口里的江湖私人恩怨应变成一场男女生的集体战争时,那怕那女生只是他的孪生妹妹,那怕晚上回去还得牵她的手过桥,但此刻,立场是不容质疑的,就是敌我的双方。好在此刻上课铃想起,班长一声“起——立!”后,敌我双方在一片“老师好!”声浪里,眼光还在狠狠的对骂,接着就有人在“坐下”声里坐到了地上,发现屁股下的凳子莫名搬家了,在一片畅怀的嬉笑声中,眼光泡过了校边古老小店里的奶糖汁,有了快乐的流影。
乡村小镇的小学校,同窗的都是自己平时的左邻右舍,堂哥表妹的,四十几人也就那么五六个姓,但姓是上学前的区分,性别才是上学后的划分,从第一堂课排队报数开始区分了性别的不同,到同一张课桌上画下的“三八线”,同一个蓄粪池可不能上错的相邻的厕所,尽管二只厕所永远漂浮着一样的尿骚……乡村的孩子们从此就有了有名有姓的大名,那些小狗小猫的小名连同那背景也就被锁紧在了岁月的尘土下,不会轻易见着时下的阳光的。
夏日,乡村小学的劳动课是令人向往的,四十几只小鸭样的赤脚小童鱼贯而出,脚步开始噼噼啪啪的乱了,走过凉丝丝的田埂,跃过滚烫的河沟石桥,石头湿了,田埂吮着他们荷香的脚汗,欢呼间他们涌向绿油油的稻田。此刻,路边的牵牛花盛着一碗的阳光,如同孩子们口袋里捂着已经八分熟的桑叶,想着自己马上要“上山”的几只蚕宝宝。你看见他们一边嬉戏,一边走向小路,身后起了一片翻腾的金黄,一条清澈见鱼的小河,一片浓荫蝉鸣的树林,远处三二农舍,稻浪翻滚,白浪里隐约可见几个人条子起伏其中。你看,这是一个欢愉的世界,当这里的人们在享有世界时,世界也在享有他们,是相互依托不可分割的共同体。
你突然听见一声响雷,滚过头顶,你知道,如此作热,天是需要炸开一道口子,才会泄下充沛的甘霖。刹那,蝉群收声,树叶沉默,河面如镜,天地安静,唯一二只低飞的蜻蜓划过耳边的低鸣声。短暂的静默后,东南雨摔下,仿佛是在云端站了一位农夫开怀大笑而抖翻了百担黄豆,“逃啊……”有人一声尖叫,平静的海面窜起了一条条鱼,朝西北方向奔跑,让急促的雨脚追来,仿佛每粒雨都是顽童,欢蹦乱跳追逐着脚跟,你看见迷蒙的雨野上,四十几只小鸭张开翅膀乱叫乱飞,终于还是被雨点逮住了,干脆投降,直身抬头,让脸去触那雨点砸下的痛,“痛啊……”,终于双手捂住脸,一张张兴奋湿漉漉的脸在双手的缝隙里,在雨点欢跳间,尖叫,狂呼,起伏在天地之间。雨在回响间渐渐停息,河边的小树林里歇息着四十几只小鸭,河面又平静下来,三三二二好事者捡来小石片,瓦片瓷片,瞄下腰用力飞向水面,瓷片不顾水面叫痛,在上面跳起田字格游戏,一个比一个跳得远,可怎么也跳不出那窗口,你看了好久,窗口里的跳跃在时光里渐渐停息,凝固成了手里的这张黑白照片,你看着这照片,好久了,在这冬雨的新早晨。
你放下照片在盒子里,“要去吗?”你和自己讨论着,我说,“当然要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你和我的意见总是相左了,电话里声音感慨着,“你一定要来啊,你还是副班长呢,十几年了,羊角辫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了。”我听见你说,“好啊,我想办法去。”我太熟悉都市里你的人际手段了,你很会在表面和谐的回答之后,临时又推翻了我,“去干嘛?找得到背景来摆放这些零碎吗?”我再次设法让你看照片,有几个童脸已经模糊了,去祭奠?你从书架上翻开一本旧教科书,我真的找不到坚强的理由,经过的再翻开,也就是一个动作而已,没有了深沉阅读的心境,回忆也只是记忆的重播而已,而那些零碎存在的大背景已经在生命里失去,回忆不是怀念这些零碎,而是渴望能回到那大背景里。小鸭之间拥有了相同的记忆,能是不同生命背景下情感的保证书吗?我哑口,似乎那背景和零碎是互为存在,不可分割的。
从小学到高中、大学,但还是觉得小学时期的同窗叫的最贴切,上帝把最初的梦给了一群小鸭子,鸭子长大了,从群居走向个体,以后纵然遇上相同属性的鸭子,大鸭子心里很难获得同等重量的梦义,我不愿参加那搞得轰轰烈烈的高中同学的应酬式聚会,我也不想与功利心的大学同窗共进晚餐,那只会证明鸭子之间的距离,而不是抱肩捶胸真实的亲密。
沉思往事,你在黑夜的雨声里独自伤感,那羊角辫是自己吗?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现在自己的?那梦真的消逝了?定义也溶解?换了睡衣,你把自己拖到床上,衣角被扯了一下,哦,原来是羊角辫,“你……怎么来的?那么久远。”羊角辫滴着雨水,无助地望向我,“我迷路了,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朝床上的你呶呶嘴,“去问问她,是否肯收留你一夜。”羊角辫用哀求的眼睛看向你,“要做什么?……我认识你吗?”羊角辫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回答,就大哭起来,“长大了你怎么会是这样的冷漠?!”你终于伸出手,把颤抖的孩子拥进了怀里,一时你感觉倒是被拥进了羊角辫的身体里,没有陌生,分不清彼此,心生出几许痛,像那夏雨击中了现在的脸部。“哦,你也剪了头发?我们班男生说我羊角辫像童话片里的小布点,就是来拉的,我长大了要剪了它。”羊角辫有了新发现,惊喜道。你看着羊角辫,发现剪了的还有其他,但真不想去伤孩子的心,夜已经很冷了,就说,“睡吧,冷的。”夜雨像一首咏叹调,你背对着羊角辫,思绪忽远忽近,眼前熟悉的变成陌生,遥远的陌生又仿佛鲜活了,冬夜好冷,你也真的不愿意这样的夜里还有背对,遂转过身来,靠近她,拥住她,她也许疲劳了,此刻睡得好香,你发现他怀里竟抱了一个枕头,疑惑着想,多么像一个人呀,连睡觉的怪癖也好像……扳开羊角辫卷曲的身体,轻轻拉去暖暖的枕头,她们相互枕着梦去。
几日后,你急驶在沪宁高速上,面无表情,认真得像一尊雕塑。新年里,路上的车都是急急的驶着,路上总有那么多思乡的心,也总有那么多离乡的人。过了一个又一个出口,你一直在问我,“你确定要见他们吗?如果不确定可以随时下口的。”也许高速上一个个下口就是让你反悔时下的,放下一堆工作,赶一段不算太近的路,去和一群叫“小猫”“小狗”的小学同学吃个饭,是否有意义?从来只有高中同学会,大学同学会,还没有听见小学鸭子会的,不需带好名片,不需费心交流工作,不要记住洋文单词,连国语都不用,不用叫大名,随便嚷个“小花”“小草”的,就会有一个跳出来回答的。我真的讲不出这小狗小猫小花小草的意义,我们能轻易讲出一颗小草从种子到开花结果的过程,可是讲不清你何以面对夕阳里的花开流泪,我相信眼泪里有爱和信仰的光芒。我们能轻易称出婴儿的体重,可我们如何丈量出母亲对孩子的爱有几斤几两,甚至电话你的那只小鸭,都解释不清为什么要期待你回去?那是无法解释的神秘的召引,让你从此刻动身回到青年,少年,童年,一直走回根源世界,沉浸其中,让你接受第二度洗礼净化,你会看见生命推进过程中沿途老天藏匿下的美丽、善良、爱和梦的种子,在我们生命里慢慢延伸为信仰。我们渴望回到过去,是因为我们找到了美丽的根源,也许和你同一个美丽根源的人只是这座城市里某一个扫地的,或在工地上砌墙,当他打到你电话,他兴奋得就像小鸭跳进了一池春水,忘却了扫地砌墙的辛劳和生活的拮据,仰头高呼其他走散的小鸭们,“快回来,快回来,我已经找回了失落的湖泊!”
终于,大地变得无比的平坦,一个湖泊接着一个湖泊现身,“回家了,回家了。”这一声吓了自己一跳,不知道羊角辫怎么也跟来了,你怒视了她一下,羊角辫收声缩下身子,怯生生说,“你不要赶我回家啊,我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的。”一列列车疾驶而来,碾过湖泊,你看见一个少年的羊角辫安静地站在无人车厢里,你抗拒的意思在一层层剥落,心底记忆的浮木一段一段漂出来,从南京到上海中途要停靠镇江,常州,无锡,苏州,昆山……就这么单纯的点过去,再点过来,每次盼着放假回家,每次回家的身子是轻盈的,心是飞的,而每次出来的脚步总是跨不开,肩上行囊也重了好多,尽管当初是多么的梦想去南京。你凝视着窗外起伏的山峦,一会儿是绿涛涌动,一会儿又是金黄海面,再连着蓝色的湖泊,一个又一个,直至连接了湛蓝的天空,三二农夫向田野走去,看见屁股后还跟着一个羊角辫的女孩,她扎根这片大地,汲取着爱的营养和祖传信仰的种子,长大,长大,长得比父母更强大。“回家了,回家了。”你心里高呼,流下了少年的泪,可是你称不出泪里有多少斤爱和信仰,只感觉汹涌而出的不可挡。
过了昆山就几乎到家了,没有想很久就下了高速,问羊角辫,真的有意义吗?那个时代消逝了,抛下的旧族高举着信仰,当是值钱的古董,如何跟上当今的文明社会?着遗憾文明社会衡量古董的价值是数字的长短。羊角辫扬起头骄傲地说,“当然,我们还是副班长呢,少了班长不行的,家里墙上贴着三好生的奖状呢。”空旷的校园里班长带着鸭子们一起跳绳,玩田字格,捞鱼割草打仗,也会去那“阿狗”家院子摘枇杷吃,潜上“阿花”家大柿子树,听蝉鸣……可是那个放鸭的有雀斑的杨老师呢?除了班长我突然想起杨老师,羊角辫告诉我,杨老师是城里人,当年到乡下教书,她的家就安在学校傍边的一个很小的房子里,就一间,屋里还有她的先生,女儿和儿子,儿子和我就成了同窗,女儿和我的弟弟成了同窗。很深刻的记忆是冬天下雨的午后,很冷,上课了,杨老师滚动她那胖胖的身体,进得教室,突然一个很快的动作从怀里掏出一本小人书,欣喜地说,“今天讲故事,开心吗?还冷吗?”鸭子们伸长脖子,“开心,不冷。”……可是在蛮久以前,杨老师得了癌症死了,再也看不见了,连同那故事一起。校树依然青青,庭草依然萋萋,不知道杨老师是否会搬家,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故事让她落入这所小学,和四十几只小鸭有了共同的记忆,你能体会的,因为你是其中之一。
杨老师走了,来了苏州的男老师,当然这个不用提醒你了,就是你现在的姐夫,姐夫和姐姐永远留在了乡里,羊角辫也大概能领会姐姐和姐夫的爱情故事了。羊角辫终于离开了鸭群,小鸭子长大了,成了家当了父母,要砌墙养家,不再群居,也很少回来了。你终于把车驶进乡村小路,你看见老屋里墙面水浸斑斑起了墙霄,满屋的潮湿气,我看见奶奶,爷爷太爷爷,太奶奶站在门口微笑,这才明白,他们从来没有搬过家,一直在这里居住着。羊角辫指着那已经泛黄的奖状,“你看,我说得没错吧?!这学期的。”你凑近看了看已经迷糊的名字,羊角辫的笑脸渐渐融入了奖状,她笑着对你挥手,“该去见见老同学了,不知道都变成什么样子?不要忘了我呀。”
步出车子,走上乡间小路,偶尔听见一二声鞭炮,三二声狗吠,老宅就在那里,不用看,心里也知道,也许这一条土路上走去会遇见一二个似曾相识的人,你听见,“阿花?”你会抬头,此刻晚霞火红,新月已经升起,已经蛮圆了,想,快元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