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落

（一）玉女梅

“小阁明窗半掩门，看书作睡正昏昏。”

罗浮山下，含章殿前。正月初七，一朵五彩梅花，斜斜地转过髙檐铃角，穿雪拂风，轻巧地落在我的额前，低低的一声太息，那一刻，恰逢我午睡醒来。含章殿前，侍儿燃香，人声寂寂。我的白玉狐裘不整，额上梅花拂之不去，横枝上一羽翠鸟轻啼，梦中君子不在。

娥眉懒转，忽忆起君在梦中吟：“罗浮山下梅花村，玉雪为骨冰为魂。纷纷初疑月挂树，耿耿独与参横昏。先生索居江海上，悄如病鹤栖荒园。蓬莱宫中花鸟使，绿衣倒挂扶桑暾。抱丛窥我方醉卧，故遣啄木先敲门。麻姑过君急洒扫，鸟能歌舞花能言。酒醒人散山寂寂，惟有落蕊黏金樽。”玉眸轻转，果见：廊前竹几一方，金樽两盏，寒梅片片，数点散落几上，一点正入樽中，廊外瑞雪初歇，午后的轻阳照来，焕得金樽温润如烟、无限迷濛。那一刻，我忆起，你在梦中轻唤：玉女梅。

“玉女梅”，我轻轻咀嚼这个名字，有春意渐渐从心底升起，若初见了那时情形：苏君，你着一袭青衣迤逦徐行，负卷在手，巾绦飘拂，俊眼修眉，才将目光从书卷上移起，见了那白绿滋润的玉洁梅花，素手欲抚还休，只轻吟着：小立风前，犹自把芳心爱惜。

“苏君”，哦，那时节你叫苏君。苏君，你叫我“玉女梅”么？我的父王叫我“绿萼华”。

（二）绿萼华

“梅花开尽百花开，过尽行人君不来。”

灞桥西侧，别时柳如烟，三春长亭晚。

苏君，别后年年、灞桥柳如眉黛，为君裁。柳复青葱君不来，又见梅开。大雪初皑。

这一次，你若再来见我，请记着要倒骑细驴，于风雪黄昏，寻五彩梅花。

父王说：“俺家绿萼华，只宜诗人相迎聘。”皆因那郑君曾说过：“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背上。”所以呵，君，这一次你可别忘了如何踏雪寻梅、如何赋诗作韵哦。

“探梅千百番，家童懒，灞桥驴背寒。”这是张君前日做的【金字经】。

“孟襄阳，兴何狂，冻骑驴霸陵桥上。”马君前日也写了【拨不断】，幸好孟君其实自己未写呢。但是薛君却又写了【朝天曲】，说：“杜甫，自苦，踏雪寻梅去。吟肩高耸冻来驴，迷却前村路。”幸好，幸好迷了前村路！知否？“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

“冬前冬后几村庄，溪南溪北两履霜。树头树底孤山上。”苏君，你快来了么？你可见着这乔君的执着与艰辛？“冷风来何处香？”苏君，你倒是来与不来？我该是见与不见啊？“忽相逢缟袂绡裳。”乔君，侬甚感念你的痴心挚情，只是对不住你了，侬心早有意中人，今宵别后，淡月昏黄。而苏君，你别怨我，侬心而今已锁，从兹后，两地天涯，你已不必再忆起侬额上的梅花妆，也请渐地忘了侬的名字叫做绿萼华。倘若偶尔你打驿外经过，即使见有梅花寂寞开着，也不需黄昏独自愁。倘若你又了梅蕊含香而离落成土，苏君，你可细细听寻有人正遥遥吟唱那那首《摽有梅》：摽有梅，其实七兮，谓我苏君，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谓我苏君，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兮，谓我苏君，子何处兮！摽有梅，花实陨兮，谓我苏君，莫我寻兮……

（三）晚水梅花

“姑射仙人冰雪肤，昔年伴我向西湖。别来几度春风换，标格而今似旧无。”

十年复十年，见证了兰亭盛会、西园雅聚、曲江游宴，斜川载酒、湘水留恋，恰闻听沈君歌云：“苏州好，鼓棹去探梅，公子清歌山顶度，油壁香车树间来。元墓正花开。”一时间，纷纷都作了眼底云烟。苏君，侬曾梦着你写《再用前韵》，却梦不到关山遥远。而这一次，二十里中香不断，父王已老去蜀西。侬践前诺至江南，任由迁移出塘栖。在杭州，在孤山，西湖潋滟的波光里，人说林逋鹤子梅妻，又说他于午梦中吟出一首绝律：“众芳摇落独璇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其实，却又有谁知，那两盏光影迷离的金樽，早已在含章殿前，在侍儿的熏香里，渐渐结满苍苔，那一羽翠鸟已早回蓬莱弄瑶筝去了。当时落了梅花妆的女子，又何曾落了烟尘？陆君早整冠佩，浴香斋，抱绿绮琴，奏《流水》曲中，侬已缓缓褪了白玉狐裘，褪了缟袂绡裳，在冕君的水墨梅花里静静地吐纳芳芬了。

“吾家洗砚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苏君，你若来时，可往江南超山，寻一树晚水梅花，可你，终于是寻不着我额前的梅花妆了……

2009.12.20——21.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