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梦
好一幅江南如诗如画的意境,把苏州、杭州、家乡的美和作者心中的江南梦完美的结合,精确精辟地表达与绽放出来,让人耳目一新,引世间无数人向往。
江南是被诗词浸泡着的,身在其中,便是在梦里。
初次听到朱晓林唱的那首小曲《梦江南》的时候,总道不明是什么样的感觉,只知道,自那以后,我就爱上诗词了。现在再听,只觉是古朴、如梦般的意境和甜美的声音,依然听得如痴如醉的,“草青青,水弯弯,白云深处是故乡……”我不是江南的人,只是到过江南,心里有江南的人。江南中的苏杭,人也爱称“天堂”,或许那本不是天堂,因有了唐诗宋词的浸润,便成了天堂了。纱窗雨声、屏风画角、烟雨楼台,这样的景致本也不会让人动了原始的视觉快感,然而却因这些满载着古典韵味的景致,明明白白的让人感受到生命的美丽,最能让人心醉的地方怕也是这里了。
譬如苏州,难见高楼大厦,在这里这些反倒是煞风景的东西,所以苏州古城一边对于楼高是有限制的,苏州城因此还保留着诗词般的古韵。小河——苏州似乎有很多小河,不知是不是错觉,因为我能肯定的只是苏州有很多的青石小桥,沿着小河边排起一长排的房屋,因破旧而显得沧桑,房屋后门连着河水,出来便可以洗衣什么的,但苏州的水不够干净,实在不够美,也只好说是臭美了,虽然是臭美,也不见得是美中不足,因为与这些古老的民居,古朴宁静的青石小道也相衬——那水还是古苏州的水,还是千百年前这里的人长相依恋的水,被多少文人雅士吟咏过——不过,依我看来,苏州的水还是以河边杨柳为上乘美景,比起岭南的柳,苏州的柳更肥,柳丝更长,垂得漂亮:清风徐来,杨柳依依。难怪古诗词中有那么多关于江南杨柳的妙笔,也便因此,让人不自觉的进入了古诗词的世界。也就因为这古典的韵味吧,又让人模糊了时间,好像自己已是唐宋的人了,在小路上,触摸墙桓,对着风柳清波,泛起一丝诗兴,摇起一把扇子,吟起诗来。我是古人,于人间天堂,娱情自乐,活在诗中间,乃不知有国共矣……
当年江南才子,惯于诗词娱情,可谓风雅绝代,或言济世之志,或诉人生悲苦,而苏州以其诗的品质激励着得意之士,也同样以其诗的情怀拥抱着落寞之人。红颜多薄命,才子何曾免?在苏州的那一个角落,也曾出现过这样一个身影: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这个桃花仙便是当年的苏州才子唐伯虎,穷到“又摘桃花换酒钱”,还自称“桃花仙”,那是怎样的旷达,又怎样的无奈呢!人生的苦短,人世的悲凉,不分地域,古今偕同。智者触摸到虚无时,谁来给他们生之希望呢?是这诗的世界,没有让人颓丧或自杀,诗的美还让人留恋这世间,让人愿意反复的咀嚼人生的无限滋味。或许这就是文艺的来源,苏州恰恰就是一个以文艺成就著称的地方。有一个有趣的现象,苏州似乎没什么有名的武将,很多女人说苏州男人书生气重,没男人味,说的也对,这是文化使然,自古这里就是以诗书化人,多文人、艺术家和儒生式的政治家。于我而言,我是喜欢这样的方的,满城的书香气息,也是离野蛮最远的地方,像超脱了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的残酷现实,显得与世无争,很少人的心思用在争斗上,更多用于体验人情、人生,于是成诗了!生活成诗了,我能不喜欢?当然这或仅仅是部分苏州文化人的品格,但也成就了苏州的品格,使苏州耸起一座超拔的诗性精神。
说到超拔的精神,还得提到另一群人,那就是文人式的高官。中国文人总有抹不去的田园梦想和山居情结。苏州就是他们建造田园式私家园林的地方,那就是他们灵魂的家园。
苏州的园林多而小,却都值得进去体味一番,若说最具代表性的当推拙政园,拙政园在苏州园林里应该算是较大的,但若要游玩,本也费不了多少时间,可是一进去就总是走不快,一步十景,一景一首诗词,眼过小山清风迎,柳曳纱窗恍惚。忽而山间楼阁,忽而杨柳依依,忽而又荷叶田田、小桥流水了,痴痴走过庭院,又见纱窗前的小芭蕉……那些道不尽的意韵啊,总随着脚步自然的流动,浸入心坎里去了。静下心来,在桥上或者亭中间坐下,那就不是游客了,那是园林的主人,不仅是诗与词了,也不仅是模糊了时间,此刻没人阻碍你感受宁静,无事牵绊你的灵性,可以如风如烟,与自然相融而得欢愉,又是一种境界了。
苏州还有一绝,就是苏州小巷,戴望舒有一首诗《雨巷》,写的该是杭州的巷,但在看来,杭州的巷似乎没有苏州的巷多——说不出让人满意的理由,我就是更喜欢苏州的巷,苏州的巷小得玲珑,曲而显幽,巷中有一股凉气,带着悠远的香,那香是清的、淡的,飘过幽深幽深的巷里传来,却又寻不到其来处。人在小巷里走来,最显眼的是步履蹒跚的老人,慢悠悠的,或提着水桶,或领着小菜;偶尔也有《雨巷》里的一些情形,灰色的地面却也发亮,而滴水声总是淅淅沥沥的在小巷里回响,雨巷总是幽深朦胧,隐隐处走来一个女子,撑着油纸伞,不知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走着,走着,不知何时又消失了,只剩一片烟雨,那个身影又出现在哪个巷子里了呢?看不到了,巷空了,空留惆怅。如果换了晴天,那又是一番情形了,苏州的氛围总有点桃花源的味道,没有烟火味,民屋和店铺迟迟才开门,主人懒懒的把门板卸下,妇人们在屋旁的小河里洗衣服,闲了,下象棋或树荫下聊天,饮阿婆茶,听着船上的小调……一天的生活,也像这梦一般,工作也是有的,事业也是有的,但总在悠闲中浸润着,于是世事淡了、静了,生活平和了。
……关于苏州,要想说好困难,要想说尽就更难了!
杭州倒不大一样,杭州更显贵气,没有苏州来得可亲,杭州之美不在城,而在西湖。如果没有西湖,杭州和别的城市就差别不大了,西湖之美艳,与唐诗之大气似乎不太相关。所以西湖的韵味是词味,唐风少了点,宋韵多了些,所以美得艳、美得婉约、美得多情、也美得醉人。
西湖水清,湖面宽大,中有小岛,湖边还是荷叶田田、杨柳依依,错落有致的分布着亭台楼阁,有些小桥连接湖边的小岛,小桥玲珑,有很多鱼儿在桥底下,在草丛中,一点都不怕人,那样的欢快,好像关于鱼的水墨画。从小桥到小岛上都淡雅幽静,湖中莲叶肥茂,莲花婷婷,美而不妖,藏在荷叶旁半遮着,像是羞红了脸。西湖的地名最是古韵悠长,美丽又干净,叫出来跟吟诗似的,“曲院风荷”、“断桥残雪”……这诗情画意背后,一切似乎都与风月有关。湖中小船载着男女,来来往往,正是春风吹来之时,眼前尽是春花浓艳、碧波荡漾,惊醒了酣困的寂寞,撩起人绵绵情思!想象这样多情的西湖,会有多少浪漫的事、多少刻骨铭心的爱情。湖边柔绵的山上那座雷峰塔,正埋藏着一段生死爱恋——白娘子与许仙,那是一个春风初来的日子,细雨如丝,白娘子翩跹到此,花容月貌,虽为一妖,但已被这大地之春染了人间情意,况断桥边上,那个翩翩少年,儒雅又飘逸,月下老人见此想促成这段姻缘,于是轻拨一扇,送来一缕清风,将在湖中惆怅的人儿吹醒,送到断桥旁,白娘子撑起油纸伞,走上断桥,羞羞的从许仙身边经过,许仙眼里飘过天仙,可是满脸的雨水模糊了白娘子的影,还是不禁的回头一看,那么巧,白娘子也回过头来……此景此刻定格,两人同执一把伞,生生死死,皆愿与对方长相厮守。奈何天妒人情,出了个法海,专来破坏人间美事,把白娘子压在雷锋塔下,许仙斗不过法力无边的法海,一腔深情都付予永恒的坚守,雷峰塔上,许仙独撑那一把伞,春去秋来,年复一年,直至两鬓成霜,玉山化为尘土……
那么多美丽而纯净的故事,都已融到西湖的山水里去了,对我而言,西湖的美,百看不厌。我喜欢她秀美的湖光山色,看她眉眼间的脉脉柔情,但更喜欢她那一份对于真情的坚守。我暗想,如果找不到一个能令我仰望的人,就让我仰望她吧!
都说佛是无欲无求的,于“情”字不会沾边,但是这奇丽的杭州呵,她既有西湖的多情,又有灵隐寺那样的佛门净地,两者天然的连接着,分不清界限。据说济公就在飞来峰脚下的山洞里修行,困了就在洞口一个平滑的石板上睡觉,我不知是否真有济公这样的人物,据说他一身芒鞋破衣,疯疯癫癫的来去,专管人间苦难与不平事。这倒也像,这灵隐寺坐落于飞来峰与北高峰之间,深山幽幽,烟云万状,其古木深深,清溪涓涓,真是幽静的很,禅意的很,正是仙山。然而济公的故事,又让这里多了些幽默,虽然看似傻逼,却是快乐的济世,于平民中。因为人间有情吧,济公才如此慈悲——该是这样的,佛虽无情,但如果人间无情,又怎么会有佛呢?我想苏曼殊是最理解杭州的,他一定是自由来去于西湖与灵隐寺之间!“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多情的和尚,最终未能解空,也像杭州一样。但是,为什么不能这样呢?痴一回,看那美丽的俗世情缘,哪管它是解不开的结,结里寻仙,所以有这样一种仙山,一方清凉之地!于是,所有人间美丽的幻想,美丽的品德,美好的愿望,都浸透了杭州。
杭州乃人间天上的交界处。
带着品诗的兴致回到自己的家乡,发现还是有很多类似于江南那样的好风好水的,特别是在春天,虽然见不到雪,但春雨初来时,烟雨朦胧,罩在小巷里,看不见底了;湖畔上,清风碧波,春的韵味最是浓了,千丝飞雨,轻轻的落在湖面上,荡开浅浅水花,模糊了绿柳的影,少的是在这里愉悦着的人,江南的景致不是只有江南有,只是只有江南人最能领略这淡雅的韵致、平凡人生的韵致。江南的身姿有着古圣贤的风度和唐宋人遗落的精神,江南人或许就是有这样的智慧与态度,才把诗意洒落在这片土地。江南的美,最是美在这了。我身在岭南,被这一方水土养育着,江南只是我的梦罢了,但江南的韵致、江南的诗意、江南的品格却已在我的心里生根,我只愿自己——每个人都有一颗诗的心,“化作唐宋诗篇,长眠在她身边”,触目的一瞬,都能领略世间所有的美丽,到那时,我就再也不用去江南旅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