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笋子

向卫华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1-05 16:51 责任编辑:真善美信使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28615
编者按

好文章离不开平时对生活的细致观察、分析、筛选,缘于对笋子的深入观察,写起来行云流水,从容自如,写得生动活泼,联想也贴切!问好作者!

阳光从窗口爬进来,在窗台上摇晃着;春风从窗口跑进来,在书房里飘舞着;在鸟声从窗口溜进来,在耳畔边回荡着……我正准备铺开稿纸,提笔写作的时候,一串银铃般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扯笋子去啰!”“扯笋子去啰!”我站起来往窗外一看,一群孩子跟在几个妇女的后面,手舞足蹈,使劲地欢呼着,朝山坡上的竹林里走去。

对呀,这么好的天气,我怎么不跟在她们的后面去扯笋子?笋子可是乡下的头等美食,笋子的清香即使炒熟了也不退去,细细幽幽的并不浓烈,却能钻入人的肺腑。于是我放下笔纸,走出宿舍,从附近农家那里借来背篓、柴刀等家什,加入到扯笋子的队伍里。

农历三四月是乡村最润朗的季节。一阵风来,一阵雨去,湿漉漉的风雨打发了日子,待到天气晴朗时,阳光明媚,春光融融于是,满山、满坡、满岭的竹笋破土而出,散发出清香的泥土气息,齐刷刷的一片连着一片,一队接着一队,仿佛沙场上正在整装出师的队伍。

我们在山路上走着。空气中弥漫的是阵阵野花与绿叶散发出来的香气,一路盘山而上,山间的小道旁,到处可以看见满地开着的红的、白的、紫的野花,耳边是各种鸟叫的声音,山下的房屋在我们的视野里逐渐变的小起来。

我们来到山坡上,山坡是一大片竹林,像嵌在大山里的绿色翡翠,一簇簇绿油油的竹子汇成了一片绿色的海洋。山坡上的竹林里,竹丛枝叶扶疏,遮蔽了大半个天,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地上,一阵风来,竹荫颠动着。竹子在风中摇曳,像无数的情人在那里窃窃私语,依来偎去,亲过不够,说过不停。竹林里的笋子真多啊!密密麻麻的一大片,你挤我,我挤你,就像我上小学,课间休息的时候,同学们玩的那种“挤油渣滓”的游戏,肩膀叠肩膀,膝盖顶膝盖,气喘吁吁,脸蛋红红。瞧,有的笋子已经脱去褐色的外衣,露出纤细修长的绿色玉体,如刚刚发育的少女婷婷玉立;有的刚刚出土,尖尖的,像宝塔一样,叶片嫩嫩的,用手轻轻碰一下,就有一股乳白色的液体溢出来,像刚出锅的嫩豆腐儿。

我们分散了,各自钻进竹林里,开始扯笋子。从地下冒出来的笋子,就像一把把利剑直指天空,大的有拇指粗,小的才铅笔杆那么一点点,顶着一层层褐色的笋叶,象童话中戴着小尖帽的小矮人,东一个,西一个躲在长着丛丛小毛竹草丛中、荆棘丛里。我走到一根笋子边,弯下腰,将右手掐住笋根,轻轻往上一提,“咚”的一声,那声音很干脆,也很短促,就像跳水运动员从十米跳台上起跳,在空中曲膝、转体、伸臂、合臂,然后入水时发出的那种声音。这种声音虽然很干脆,但有余音,飘飘缈缈的,好像声音还没有散去,又好像远处传来的声音。随着“咚”的一声,笋子便从褐色的皮中跳出来,离开了根部,露出一截。我将它捧在手掌心里仔细观看,只见那颜色嫩黄青绿,从淡白到嫩黄、到浅绿,到深绿,粗看层次很分明,细看则连为一体,翠绿里见些淡黄,淡黄里见些白嫩。笋子的绿是一种透着乡村水气的绿,看着让人心疼,恨不得立即捧它于手,呵之护之;笋子的黄是一种溢着乡村灵气的黄,看着让人怜惜,恨不得马上捧它于怀,爱之珍之。在竹林里扯笋子的时候还得注意莫扯到“顶”(被人扯去笋后,长出的空笋壳)。乡下的孩子都会唱:“扯笋扯笋,扯到毛顶”,据说那天如果扯到“顶”,以后便再也找不到笋子了。

竹林里的笋子真多,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笋子上面有蝴蝶和蜜蜂起舞,“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我想这句诗应改为“笋子才露尖尖角,早有蝴蝶舞上头。”由于笋子太多了,有时候真不知道扯哪根好,眼前的这根比前面那根大,左边的这根比右边的那根更大,使人眼花缭乱,叫人进退两难,令人无从下手。于是,我专门选大的扯,扯那些又肥又圆的笋子,而把那些小的留在那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待小笋子长成竹子后,来年又可以发笋子。

扯着扯着,淡淡的记忆仿佛如重新冲洗的底片一样,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那时家乡四周山坡上有大片大片的竹林,我从小吮吸着乡村泥土长大,对笋子有着一往情深的眷恋。我读书的时候,因家里实在是太穷了,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时刻都处在辍学的边缘,而我又生性好强,非要把书读完不可,这样无可奈何的父亲只好指着山坡上的竹林说:“要读书可以,那里有你的学费和生活费。”于是,每年的三四月间,一到星期六下午和星期天上午,我就背起背笼,拿着柴刀,到山坡上的竹林里去扯笋子。扯回家后,我剥去褐色的笋皮,然后将笋子放进锅里煮熟,下午就背到集市上去卖;如果一时没有卖脱,就将笋子撕成条状,放在筛篮里晒成干,然后到卖给供销合作社土铁产收购站。那时山坡上的笋子真多,天天扯、天天长,天天长、天天扯,扯也扯不完,直到气候很炎热的时候笋子才没那么疯长。这样,竹笋成了我的救命稻草,使我顺利地读完了小学、初中和高中,混得一个铁饭碗。如果说我能混到今天,真应该感谢笋子。

“向叔叔,我们要回家了!”一个扎着羊角小辫的八九岁小女孩走到我的身边,对我说道:“我妈她们要回去了,问你走不走?”小女孩打断了我的回忆。这时已经是夕阳西下了,满天红霞,好似天女撒下一件红衣裳,红衣裳穿在竹林上,妩媚极了。笋子也满满地装了一背篓,再扯就没有家什装了。于是我随大伙回去了。

“偷得浮生半日闲。”回到乡政府,心情一时平息不了,于是写下了这段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