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里的狗

时下的村庄里流行一首顺口溜：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娱乐基本靠手，治安基本靠狗。同时，农村还有四宝的说法，即：牛、猪、鸡、狗。这说明在村庄里，狗是相当重要的。

在村庄，狗是看家护院的。

在村庄，家家户户的院门前都用铁链子栓着一条狗，目的很明确：把门。人的家门被狗把持着，仿佛就成了狗的家。来人并非找狗，却要事先和狗较量一番，等到终于见到了主人，来时的心境早已空落了一半，想好的话语也早已吓得忘了大半，狗的影子始终在眼前窜悠，答问时时闻狗吠，令来人惊魂不定。主人则可以从容不迫地观察其来意。

有经验的主人听到狗叫，先不忙着出来，开个门缝歪着头往外瞧瞧或伸出半个脑袋从亮窗门里望望，若是不想要见的人，比如来借钱的、讨债的、寻仇的、收费的……便假装没听见。狗仗人势，就自然吠得更加起劲，只见它两只后脚立地，两只前脚叉开，昂首挺胸，张牙舞爪，“汪——汪——”“汪——汪——”一声高过一声，凶神恶煞似的仿佛要挣脱铁链子，扑向来人。来人只好胆战心惊地退到阶沿上，朝院子里大喊两声，以壮其胆，然而自愧不如狗的嗓门大，也就不再喊了，狠狠地踢一脚院门，口中恶狠狠地骂道：“狗日的！”便转身悻悻离开，走了。若是非见不可的贵人，主人便一趟子跑出来，打开狗，骂一句：“瞎了狗眼了，滚到一边去！”看到来人十分紧张的样子，连忙道歉说：“会吠的狗不咬人，会咬人的狗不吠。不要怕，它不咬人的。”狗被主人骂了一通，自会没趣地埋着头摇着尾巴走开，稍微慢一步，狗又会挨主人的棒头。狗挨骂挨打那是常有的事，一条狗若因主人错怪便赌气不咬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说明它活得不懶烦了，它的狗命也就长不了了。

狗不可能天天关在院子里，有时，狗挣脱栓它的铁链子，跑出院子，主人也懒得管，就让它在野外到处游荡。狗在早年捡到过一根干骨头的老屋场转悠；狗在早年恋过一条母狗的乱草坪转悠；狗在一个壮年汉子的脚后跟嗅嗅，他早已不是当年光着屁股拉屎谗它的娃；狗遇到早年咬过的人，远远地躲开，一副内疚的样子，其实人在已好了伤疤忘了疼，你想，有头有脑的人会与狗计较吗？村庄有句俗话：狗咬了你，你还能去咬狗吗？与狗相咬，除了啃一嘴巴狗毛外，你什么便宜也捞不到，与狗计较，这又何苦呢？被狗咬的人往往把一卵泡火记恨在主人身上，而主人又一古脑把责任全推卸到狗的身上。

狗和人一样，每年国家公务员都要进行年度考核，分为优秀、称职、基本称职，不称职四类。村庄的狗也一样，被人分为优秀、称职、基本称职，不称职四类。在村庄，一条优秀的狗，除了主人之外，不得与其他任何一个人混熟。在狗眼里，除了主人之外的任何面孔都必需是陌生的、危险的、狰狞的，更不得与临家的狗相往来。需用交配时，两家的狗主人自会商量好的，公母牵到一起，主人在一边监督着，事情完了就完了，决不可藕断丝连，弄出感情来，那样狗主人会嫉妒的。人养了狗，狗就必须把所有的爱和忠诚无私地奉献给主人，而不是一条狗。

夜晚，一片淡黄的芳香在天空中慢慢濡染开，月亮挂在老屋场的树梢上，村庄里朦朦胧胧的。人一入睡，村庄便成了狗的世界。劳累和喧嚣一天的人再也无话可说了，早早地上了床，在梦香里掐算着明天的活儿，这时土地、庄稼和人都乏了，连天上的星星也懒的眨眼睛了。狗守夜，狗在夜里，眼睛特别亮，耳朵特别灵，一狗吠影，百狗吠声，此时，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便狗语大作，先是一只狗叫，接着全村庄的狗都叫了起来，此起彼伏，狗的声音在夜空上飘来荡去，将远远近近的村庄连在一起。那是人之外的另一种声音，遥远、飘忽、神秘、寂寞……山野之上，明月之下，人们熟睡的躯体是听者，石墙和石墙的影子是听者，泛着幽光的青石板路是听者，村庄前的溪水、屋边的树林、竹林、果园是听者……正是因为夜里有狗吠，村庄在得以平安，农家人才睡得安宁。

在这众狗狺狺的夜晚，肯定有一条老狗，默不做声，它是黑夜的一部分；它在一个村庄转悠到老，也是村庄的一部分；它再无人可咬，也是人的一部分。这是一条终于可以瞑然入睡的老狗，它从村西游到村东，从庄南荡到庄北，来来去去，眼中满是多年前的陈事旧影……

月夜的乡村，偶尔有几声狗吠，映衬着村庄无边无际的安详与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