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是农民
在同学之前,存在着严重的攀比现象,当有人问我时,我如实回答“我的父亲是农民”,因为在我职业没有贵贱之分。
1978年,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那年,是恢复高考制度后头一年从乡下招生。我所在的公社考了七人。不幸的是,女生就我一人。
我从小学至初中,一直在本大队的学校里,学校房子又矮又旧,环境不好,交通也不方便。在初中毕业前,我走的最远的地方是外婆家。外婆家在高山顶上。那时,没有公路。我们去外婆家都得靠两条腿走路去。来回三四里山路,上坡下坡,回到家里早已腰酸腿痛。连到初中毕业,我还没坐过公共汽车,连拖拉机也没坐过。
我第一次进县城读高中,是坐拖拉机去的,拖拉机是另一个大队的,是专门去送一个男生进城读高中的。那个男生与我同校同年级。我们知道后就决定搭人家的车去。与我同去的还有我母亲和四姐。母亲和四姐也从未坐过车。母亲不仅没坐过车,她连学校的门也没进过。母亲是两岁就来到父亲家的,是童养媳妇。四姐上过一年学,后来就没机会上了,一直在家砍柴扯猪草做这些事情。看我考上了城里的高中,一家人都高兴得不得了,像是我中了举一样。所以,我第一次去城里读书那次,家里好几个人想去送我,想趁这个机会坐坐车,看看热闹的城市。可拖拉机坐不了那么多人,最后只有母亲和四姐去送我。
拖拉机把我们一送到学校,就去城里办别的事了。母亲和四姐也随拖拉机走了,一刻也没有停留。
当我第一次站在几层高的教学楼下时,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像要飞起来一样,同时,感觉自己很小很小的。
头一天来到学校,连一个玩的人都没有。直到第二天报名,才知道班上有一个女生与我同姓。于是我们很快就热和起来,并认作了家孩,后来还住在一个宿舍,睡在一个床铺。她比我小一岁,可她知道的东西比我要多。比如鱼肝油对眼睛有好处,补脑汁是补脑的。这些补品我在家里从来没见过,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好的东西,她家里经常买这些东西给她吃。有时她也拿补脑汁给我喝。她说喝了头不痛不晕。我不肯喝她的,她就骂人。她看到我吃从家里带去的咸菜时,就说咸菜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好像看我吃咸菜很可怜。其实,她自己也是一个可怜的人,只是当时还不知道,直到高中毕业后班主任才把她的身世告诉她。她父亲被划成右派,母亲生她时遇上难产就离开了她,她是村里的一个人抚养大的。她学习成绩很好,心又善良,看到有城里人欺负我时,她总是站在我这边。看我爱看书,就笑着骂我是书呆子。我认为从乡下赶到城里来读书,不好好读书的话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姐姐们。
高一上学期,学校举办了语言比赛,得了第一名。在颁奖会上,我得到了一本小说集——《文化的主人》。
就是颁奖的那个晚上,在宿舍里,不知怎么,我班上的雪丽,突然问起44班的小红说:“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小红说:“我父亲在部队当团长。”
雪丽问挨着坐的小兰:“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小兰说:“我父亲在城里当医生。”
雪丽又问我班上的小花:“你父亲呢?”
小花笑着说:“我父亲在公社当干部。”
接着,宿舍里其他的人也各自说起自己的父亲或母亲。
“我父亲当老师。”
“我母亲当老师。”
“我父亲当大队干部。”
我默默地听着,没搭理她们。因为我的父母什么也没当。
有人就问我:“哎,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我不好意思地说不得:“我父亲是农民,种地的。”
“不会吧。”她们异口同声说。
“那你们以为我父亲是干什么的?”
“至少是干部。”
我认真回答:“我没骗你们,我父亲真的是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