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让我再送你一程

临近腊月，北方的小乡村里再难觅到鸟儿的踪影，大门外南墙根晒太阳的三老爷，最近也足不出户，只见他那低矮的小瓦房顶伸出一根生了锈的烟筒，正呼呼的冒着白烟，大概三老爷正烫上一壶小酒，小火炉上咕嘟着白菜炖豆腐，里面还徜徉着两个羞红的朝天椒，轻轻的呡上一小口，眯着眼睛咂吧咂吧，尽享这神仙般的生活吧？

这时的村庄非常的静，静的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独自一个人在村间走走，尽收入眼底一些生气和落寞，渐渐一种岁月沧桑的感叹衍生于心底。走走停停，无心听到一声声低沉的呜咽，我寻音而去，是邻家的五叔正依门而泣，要说女人流泪让人心碎，那么男人的哭泣真叫撕心裂肺。几个邻里过来劝说，五叔呜咽的说不出话来，邻里大娘说：“今天中午刚听说，他嫂子死了。”我听了，心咯噔一下，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生疼。

五叔的嫂子，我们喊婶子，是村里远近都知道的好人，怎么就匆匆的走了？“才五十多岁啊！瞎了年轻啊！”大娘感叹着，是啊，瞎了年轻啊！可是婶子这一生虽短暂但值啊！

婶子有一副好身板，干起活来像头牛，家里家外是一把好手，对乡里乡亲也是该出力时出力，该出钱时出钱，对别人的帮助毫不吝啬，可就这么一个好人，怎么说倒下就倒下了哪？也许生命太过脆弱，脆弱的就连在坚强面前都不堪一击。看着五叔的痛苦状，想着婶子的音容笑貌，我也禁不住黯然泪下。

大婶是突然病倒的，没能等到回家就合上了眼，这按农村的风俗，是不准再抬进家门了，但五叔不依，他说了，嫂子活着的时候没享福，去了也不能这样孤零零的。就这样，“嫂子”被抬进了堂屋，这是五叔为嫂子争取到得最后的一点权力。五叔守着嫂子深深的呜咽着，那哭声让人肝肠寸断，其实，那是五叔对嫂子心的倾诉。

听婆婆说，五叔很小就没了娘，“嫂子”过门的时候，他才五六岁，光屁股的年纪，追着嫂子喊娘，嫂子的脸羞红了，但却流泪了。从此，她发誓要当好这个嫂娘，于是她不分昼夜的像一头牛一样的拼命，汗流了，身轻松；血流了，心慰藉。嫂子不求别的，只求小叔们，有个好身体，有个好未来。嫂子就这样，那颗爱护小叔们的心毫不含糊，却时时忘却了自己也是个刚刚离开母亲的孩子，她把一颗颗失去母爱的孤独的心放在自己的怀里暖着，就那么希望着，有一天，小叔们像丰满了羽翼的小鸟，从她的怀里挣脱，展翅飞向高空。现如今，嫂子也早该轻松了，也早该放下了，也许她是真的放下了，才这样匆匆的、安静的走了，可是从此五叔再也看不到他亲爱的嫂子了，娘一样的嫂子。

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这近腊月的天的确叫冷。在送别嫂子的队伍里，五叔不再哭泣，他铁青的脸不光是这寒冷所致吧？那更是一种悲痛至极。远远的，还有一个佝偻的身影，是三老爷，只见他老泪纵横，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好媳妇啊！好媳妇啊！”。高高的，天空中几只鸟儿掠过，低吟着这个冬天的歌，也许那是曾经在劳作的田野里与“嫂子”相伴过的灵魂，也许那是“嫂子”放飞了她心中的希望，也许……

五叔的嫂子真的要上路了，五叔执意要送嫂子，他说：“让我再送嫂子最后一程吧，临走的时候，我想嘱咐她来世还做我的嫂子。”一个硬铮铮的汉子，没有豪言壮语，却能感天动地！

风停了，泪住了，嫂子走了，“嫂子”，多么平凡的一个称呼，此时此刻却让人无比的心痛和感动，也许五叔还会用他的后半生来怀念嫂子，一捧黄土，一杯浊酒，祭奠这伟大的爱。我想，曾经爱滋润了五叔的心，相信，从此他不会把自己的爱锁在心门里，不会吝啬自己爱的付出，“嫂子”会在天堂里看着、笑着、祝福着……

此时此刻，那首朴实动人的歌又萦绕耳际“嫂子……憨憨的嫂子，亲亲的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