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欠街上的三嫂

哈欠街上的三嫂可是个远近闻名的人物，她的名头在周边的四岭八村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三嫂之所以被人如此铭记于心还有赖于她的诨名——屠户西施。她卖肉，主刀，却又姿色秀丽，将毫不相干的野蛮粗鄙活计与柔美清秀面容集于一身，自是哈欠街上的别致风景。

按说，哈欠街上的女人基本上是不从事家庭主业的。但三嫂不这样想，三哥人老实，身材矮小，掉在人缝堆里连个记号都难找到，干这种抛头露面叫卖营生的活实在不行。所以，三嫂亲自操刀，剁、砍、切、割一手料理。不仅如此，三嫂还嫌三哥笨手笨脚，干脆让三哥呆在家里免得碍事。好在肉案就在门前，门前就是街，有事甚至都不需扯嗓子，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三哥心领神会。

提起卖肉，三嫂可不含糊，一把卖肉的弯刀在她手里几成飞针走线的婆娘们手中的毛针，上下翻飞，熟练而轻巧。虽比不上解牛的庖丁，却也游刃有余。最绝的是——一般来说，只要你报出个斤两，那把弯刀割出的重量最多只会谬以毫厘，误差绝不会超过1两，如果不用电子秤，细微的差别可真掂量不出。但三嫂有自己的原则，她从不在秤上面玩狡猾，明码实价，童叟无欺，差一分不行，多一分不要。所以，她的名声在哈欠街上是很不错的。

如果要深究这“西施”之名，那完完全全是暴殄天物，这么美的名字用在三嫂身上委实是糟蹋了。不是三嫂不漂亮，可以说，数遍哈欠街，甚至算上在哈欠街上来往过的俊姐俏妹，还没有见过三嫂而不花容失色，自惭形秽的。关键是三嫂那份打扮着实倒人胃口。年轻轻的便粉黛不施，一头乌黑油量的秀发也不知是不好伺弄还是懒于梳理，长期随随便便挽个结，再在地摊上买的廉价大塑料夹子胡乱夹住。白净细腻的脸庞曾经羡煞多少多情小伙，而今疏于保养，任皱纹疙瘩肆意丛生，眼泡浮肿，仿佛三天未曾洗脸就直接跳下床来到街上。最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不论春秋，老穿着肥大而臃肿的睡衣，划拉着拖鞋，而且未经整饬就站到肉案前，扯着那破碎的沙哑嗓门大声吆喝起来：“新鲜五花筒子骨，不买待会儿就卖完了嘞……”而且那个“嘞”字拖得极长，极难听。

三嫂似乎对外貌天生愚钝，也不检点自己的举止。卖完肉，收拾好工具，三哥自然早就准备好了热腾腾的大碗猪肝肉丝面。三嫂也不避讳，一定端条坐凳，大马金刀地对着哈欠街两腿八叉地坐下来。如果不是相熟或了解，你一定会被三嫂的吃相所震惊。左手端碗，右手持筷，捞起面条晃在空中一抖，侧歪头，咧开大嘴，“呼哧”一声，面条早已进入喉咙。确切地说，不是“吃”，而是像龙卷风一样“吸”进喉咙，也许还容不得消化就已经被后面的面条强制性地塞进胃里。三嫂的饭量特大，她吃面的碗可是我们这儿盛汤用的“八大碗”，只有在婚丧嫁娶时为显示主人家豪爽舍得才在摆酒时使用，而三嫂两碗面几乎用不了三、五分钟就能下肚。人们常说“卖么事不想么事”，三嫂倒好，卖什么吃什么，猪肝腰花、肥肠瘦肉，吃什么什么香，反正自个儿家有的是。就算面对狭窄嘈杂的街面，周遭散发出诸如汗酸、鱼腥、烂菜叶、臭豆腐等混杂的恶心味道，她也照样吃得毫无杂念且津津有味。看她的吃相，你一定会想起梁山好汉或饿死鬼什么的，可这些与三嫂又有什么关系呢？

过完早，三嫂必让三哥为她搬个高点的凳子放在她的面前，然后将那双因常年站摊而早已变形的粗腿搁在上面，让脏兮兮的拖鞋底放肆地对着哈欠街，自己眯起眼惬意地放松和养神。

哈欠街本来就窄，加上赶早集的人多，杂乱而拥挤，来往的人群纷纷从她脚前擦过，直感叹这三嫂“舒坦”。其实这“舒坦”里似乎在责怪一个疯婆子在错误的时间以一种错误的姿势坐在了一个错误的地方。三嫂从不介意别人的眼光，怎么看自己是别人的事，舒不舒服只有自己才体会得到。大有“我的门前我的街”“我的地盘我做主”的意味。

要说三嫂完全不介意人言，那也不一定。虽然三嫂在卖肉时也会嫌三哥手笨脚笨而当着全街人臭骂三哥是“猪”，是“杀千刀”的，但任何人只要敢说三哥的不是，那她定会立刻拍着弯刀跳起来将那人骂个狗血淋头，不让人家像死猪一样耷拉着头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三嫂骂人可是出了名的。最狠的是，她一边恶毒地骂人，还一边特意拿个砧板，用刀在上面狠狠地剁，仿佛要将对方剁成肉泥。有一次，三嫂情绪激愤，手有点失控，没把握好分寸，一刀剁在了自己的手上，当时将对方吓得半死，赶紧赔小心将三嫂送进医院。所以，但凡吵架，再强悍再有理的人在三嫂面前也会紧紧闭嘴的。

话说回来，三嫂与那些刁钻刻薄的女人可不一样。三嫂并不轻易骂人，尤其是从不对自己的婆婆恶言恶语。三哥的两个哥嫂都比较势利，嫌贫爱富，把老母亲当包袱，不愿抚养。三嫂由于生不出儿子，婆婆曾经对她不冷不热，还几次以死来要挟三哥休了三嫂。三嫂不记恨婆婆，自公公去世后，她把老人单独接过来，和自己一个锅里吃饭，她也不向两个哥嫂为老人要生活费，用她自己的话说，“养个老人也不在乎少了自己嘴里的这一口”。因为这，三哥非常信服三嫂，所以任由三嫂对自己指手划脚。也因为这，哈欠街人不仅不说三哥窝囊，相反对三嫂肃然起敬。

哈欠街不大，在外界的名声就更小。但，自从有了三嫂，有了“屠户西施”，它的名头倒是越来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