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泪

母亲掉泪是因为母亲的母亲。

母亲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姥姥，有母亲和姨两个闺女，母亲是长女。还是在我刚记事时，姥爷就去世了。以后的40多年，姥姥都与我家和姨家生活在一起，从没分开过。

说我们兄妹四个和姨家的兄妹四个全是姥姥一手看大的恐怕没有人会有异议。正因为从小与姥姥生活在一起，于是也便有了超越父母的情感。

不说别的，小时候在姥姥家上学，姥姥不仅把我们送到学校，课间还要到学校给我们送些吃的东西。放学了，我们贪玩，姥姥便找到学校，直到看到我们与同学们打闹玩够了，才在我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中一起回家。

长大一些后，姥姥仍像以前那样经常到学校接我们回家。或许是感到自己长大了，姥姥那样总到学校去找我们有些影响不好罢，或许是怕因此招致同学们的笑话罢，以后姥姥每次出现在校门口，我们都会很生气地冲姥姥嚷：姥姥，你怎么又来了，你看谁家人经常到学校来的？

每到这时，姥姥总会佯装生气地说：这孩子，我来咋了？丢你们的人了？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之后姥姥毕竟还是来学校少了。

其实，姥姥经常到学校来除了是对我们不放心外，还起着监督我们的作用。有一段时间，我就有过逃学的经历。吃过早饭或午饭，我和小伙伴背着书包向学校方向走去，但估摸着姥姥视线模糊后，便到别的地方玩去了。时间一长，姥姥还是发现了，也就在这时，我明白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的道理。当然姥姥说的是这个意思，不过不是书面语言罢了。

转眼间，我们都一个个长大了，相继离开姥姥回到了城里的父母身边，而姥姥也在73岁时的大年初一大家都来拜年时突发高血压，患上了半身不遂。尽管治疗及时，但以后好几年基本上生活都不能自理。这几年，两个女儿轮番侍候着。也可能因为侍候得比较周到，加上姥姥一辈子比较要强，我参军后，她竟然奇迹般地站了起来，最后还丢掉了拐杖。我从信上得知这一消息，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

然而，姥姥毕竟还是老了。我从外地调回邯郸家门口的部队时间不长，姥姥便又躺在了床上再也没有起来。于是，我们这些外甥和外甥女便经常到姥姥所在的地方来探望，除了带些姥姥喜欢吃的东西外，还帮着父母和姨、姨父照顾姥姥的生活起居。

当时我们只顾着照顾姥姥，却丝毫没有把父母们的感觉放在心上。虽然他们也一天天变老，逐渐有些体力不支，虽然他们照顾姥姥已经够周到了，但我们去之后，还总是要求他们这样那样，似乎只有我们才是姥姥最亲的人。时间长了，父母和姨、姨父便免不了有些不高兴：“你看你们这些孩子，你们来后总是挑三挑四的，好象只有你们才对你姥姥好，这是俺娘，俺不知道咋得侍候俺娘？”“你们想没想过我们也都这么大岁数了？你们对你姥姥孝顺也不能忽视了我们的感情啊，你们平时只是买点东西过来看看，大部分时间还是我们照顾嘛。”

尽管老一辈儿这样说，但我们却固执地认为，姥姥岁数大了，说不行就不行了。在她活着的时候，能尽孝赶紧尽孝，否则，以后后悔也无济于事了。带着这样的想法，于是也便格外地向姥姥倾注了一些感情，于是也便继续没有顾及老一辈儿的感觉。于是也使得我们去一次就惹母亲心里不痛快一次，待我们走后，感情脆弱的母亲也便经常落泪。

在我看来，姥姥在世的时间是有限的。趁老人活着的时候尽孝比老人去世后悲痛失声要好得多。我还常向大家推销自己的观点：“老人在世时不过是让她吃点好的，生活环境好点，有病时及时治疗减少一些痛苦。这些都是力所能及可以做到的，否则去世后哭得再恸丧事办得再体面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这些话既是说给自己的，也是说给大家的，但主要是说给自己的。因为我这20多年来肩负着为国尽孝的义务，因此也总觉得亏欠老人的，亏欠同辈的。甚至认为，老人在世时尽到了孝心，老人去世后也不必太过伤心，因为老人已是90多岁高龄，即使去世也是传统的喜丧。

这样的思想必然支配行动，于是也便有了常在孝顺姥姥的琐事上惹母亲生气落泪。比如从艰苦的日子中过来的姥姥喜欢钱，我们这些外甥、外甥女去时除了给她买些吃的东西外，有时为了讨她高兴，还或多或少地给她点钱。而记忆力逐渐丧失的姥姥事后把钱随便塞到了那个地方想不起来了，就说是母亲拿走了；比如父母、姨、姨父四位老人也都上了岁数，已经抱不动姥姥照顾她的起居，我们又都有工作，想把姥姥送养老院我们思想上转不弯来就说母亲是不孝时……

现在想想，父辈们也挺不容易的。姥姥能活到90多岁，仅此一点不说很能说明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