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往事，与梦有关

年轮在无声地流转中剥蚀了岁月的光华，细数往日的点点滴滴如梦似幻，我被裹在这缤纷的梦幻里哭着，笑着，歌着，舞着，就这样，我在梦幻般的年华里艰难地走过了近30个春秋。

——题记

（一）关于红指甲的梦

那年，我6岁。

泠泠的梦魇在我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暗暗袭来，我双手的指甲在塌陷，在崩裂；我的指关节在变形，在萎缩，那时的我如同干涩的盐碱地上一株即将枯萎的幼苗。

院落里五颜六色的凤仙花又开了，我知道这花也叫指甲草，别的小伙伴们家里都种有这花。夏夜，家长们都会采摘一捧，在臼里加上明矾捣碎，涂在孩子们的指甲上，裹上青青的豌豆叶，系以丝线，到翌日清晨，将叶去掉，那饱饱的指甲盖儿上会有嫣红的一抹，大家也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比较着看谁染得最红、最漂亮。我也和往年一样摘了满满一捧，有紫色的，还有赤红的。当我满怀欣喜地把它捧到你面前央求你给我染红指甲的时候，你先是一怔，然后默默走开，围着灶台无声地忙碌着。我含着泪委屈地对你哭喊着我要我的红指甲，我要你给我染红指甲，你却没有理我，手中的活计显得急促而慌乱。我歇斯底里地抱着你的双腿，撕拽着你沾满油渍的围裙哭成个泪人儿，你才蹲下来将我抱起，继而拥着我无声地哽咽，当我在你怀里哭累哭睡的时候你才敢把隐忍的泪水偷偷洒落。

为了我红指甲的梦，你和爸爸倾尽家里一切值钱的东西带着我奔波于全国各大城市的知名医院。那时候，跟爸爸坐在急驰的火车上，望着窗外新奇的风景，我忘却了病，忘却了红指甲的梦。那个灰色的年月，我与苦涩的药结了缘，中药罢了是西药，吃的、擦的、泡的、洗的应有尽有，但是往往没有丝毫功效，走了几家大医院，医生的诊断不一，那时候的我只知道自己得了怪病。后来，家里的生活一日不如一日，但是为了红指甲的梦，你和爸爸依然倔强地拼命劳碌着，依然带着我四处奔波着……

记忆的碎片被曼妙的雪花裹着，在冷冷的空中翩跹起舞。看到雪花，我想起了幼时和你一起去县城卖鸡蛋。那时候，家里值钱的东西悉数变卖，为了给我看病，一家老小谁都不吃鸡蛋，省下来去县城集市上换钱。

冬日清晨，空中飘着零星的雪，我和你行至在通往县城的乡间阡陌。泥泞的小路上你给我讲着有趣的故事，母子们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村野回荡。不知不觉雪愈下愈大，朔风卷集着雪片抽打在我们身上，你躬下身摘下脖子上的围巾给我围上，你用那双温暖的大手揉搓着我稚嫩的小手，并用口中温暖的气息哈着。你一再鼓励我不要怕冷，坚强地走下去。等到了县城集市的街口，你把沉重的竹篮放置在路边，呆呆地等着买主。雪天，集市上的人自是很少，腼腆的你又不会叫卖，偶尔有几个驻足询问价钱，但最终还是无人愿买。转眼中午，雪停了。望着脚下满满的一篮鸡蛋上裹了白白一层雪，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继而木讷地问我：饿不饿？我说不饿。

我们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家，一路上你再也没有言语。当走到一家路边陌生的商店时，你突然钻了进去，苦苦央求人家售货员买咱们的鸡蛋。你说你为了给孩子看病变卖了家里的一切值钱东西，你说可怜可怜我们乡下人没能耐，你还说可怜可怜你年幼的孩子。你絮絮地诉说着，眼里有了泪花，而且差点给那人跪下来。当人家看到咱那一篮子粘着鸡粪的鸡蛋后先说不干净，再说没鸡场的鸡蛋新鲜。到后来人家把价钱压得很低，我们只得贱卖了。那时候，我只记得商店的柜台很高，我牵着你的衣角仰望着你盈满泪水的眼，从那一刻我就读懂了你的不易，还有你对我那深沉的爱。

妈妈，为了我红指甲的梦，你默默地劳作着，坚强地隐忍着。看到你现在额上那干涸不平的皱纹，我的内心充斥着酸楚与心疼。或许不是我，你比现在还年轻。

（二）关于一只纸船的梦

静静的江面上，飘着一只孤零零的被人遗忘的纸船，这船就是我。或许对于偌大的江面，我显得有些渺小，抑或对于身边驶过的油轮，我更被人们所不屑。的确，我渺小，我卑微，但是我依然梦想着靠岸，梦想有一天我会静静地依着岸边的绿树红花沉浸在幸福的氤氲里，梦想有一天我会吻着岸边的青石栈桥陶醉在温软的梦幻里。我虔诚地梦着，梦着，但是现实中我总会被无情的江风吹得摇来摇去，怎么也靠不了岸。我泪眼迷蒙地苦苦望着近在咫尺的彼岸，孱弱的身体却连同我那遥远的梦缓缓地被冰冷的江水浸透，直至淹没。

在我人生的记忆里，我忘不了这只孤零零的纸船，我更忘不了那个年轻美丽的女老师。

确切地说，上了小学我才知道我跟其他孩子不一样。他们都不愿意跟我玩，嫌弃我那双丑陋的手，所以我最讨厌下课的钟声。一下课，他们都三五成群地到操场玩，跳皮筋、丢沙包、踢毽子……他们生龙活虎地玩着、闹着，满头大汗，满脸是笑。他们肯定不知道，教室里惟有孤零零的我坐在被人遗忘的角落里，透过冰冷的窗羡慕地望着他们。

还记得上小学一年级那年，在放学的路上我被十来个同学围着骂我“鸡爪子”。他们那狰狞可怕的笑脸至今想来还觉得脊背生凉。只记得当时我木讷地站在他们围的圈中嚎啕大哭，我的书包被他们扔到了街角，书本凌乱一地，后来汹涌的泪水遮住了双眸，只觉得耳朵里先是嘈杂，后来什么也听不到了，直到妈妈来后，帮我捡拾了书本，把我从人群里拉了出来，抱起我回家。走在冰冷的街市上，我伏在妈妈的背上喑哑无力地哭着，一直哭到家。

面对同学们的冷漠、鄙夷、侮辱、伤害，我愈来愈自卑了。我很少说话，老师一般也不挑我回答问题。每当调座位，换新同桌的时候，第一节课我总是把双手藏在课桌斗里，我害怕再次与那鄙夷的目光碰撞。

我庆幸到三年级遇到了朱老师。她叫朱淑芳，是我的班主任。她有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还有一颗妈妈一样慈爱的心。她第一次找我谈心的时候我竟放声大哭起来，她慌了，不知道怎么哄我。其实她是第一位找我谈心的老师，要知道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个老师如此关心过我，我是被当时她给予我的那股无名的热流感动地哭了。她经常鼓励我自信，坚强，我更是敬爱她、依赖她。

好景不长，她教了我两年就被调走了。她上的最后一堂课让我终生难忘。老师先让每个人叠了一只纸船，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统一放置到讲台上。老师说临别前师生之间有许多话要说，大家可以敞开心扉，另外同学之间谁想和谁交朋友或者平时有什么误解想和好的也可以说。她让我们把自己想说的话写在纸条上投进对方的小船里。记得那时我叠了一艘特大的纸船欢天喜地地放到了讲台上，我也写了好多个字条分别投进了不同的同学的小船里。只记得当时大家都很兴奋，此前我们谁也没有做过这样新奇的游戏。当投字条的步骤完成之后她让我们到讲台上分别取回自己的纸船，看看大家都收获了什么。我激动地奔至讲台前，看着别人都是“满载而归”，而我的那艘大船却空空如也，我失魂落魄地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座位上，继而趴在桌上大哭。老师把我叫出来问我原因，我哭着说：老师，我没有一个朋友，谁都不愿意跟我交朋友。老师拍着我的肩膀替我擦去脸上的泪，老师说：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事先考虑不周，我本想给每个人都写张字条的，但是最后时间不够，我没能给你写。其实老师也是你的朋友啊。我缓缓抬起头，望着老师那温和的脸含着泪笑了，可是一想到我殷殷依赖的老师，我唯一的朋友在瞬间即将远走，我又哭了起来。老师再次嘱咐我坚强，她说自己的路得自己走，要别人看得起你，自己得先看得起自己，自信点！

18年来，我一直记着老师的话，坚强而自信地走着，走着，正因为有了坚强和自信，我结识了许多热心的朋友，后来成了我亲如手足的兄弟，我这只孤零零的小船不再孤单，我那斑斓的梦不再遥远……

（三）关于雪花里的梦

我喜欢歌手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他那沧桑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质朴古拙、意蕴深远。喜欢他的这首歌，还因为它能够触动我7年前的往事，在那泛黄的往事里，藏着我执着的坚强的梦。

当2002年的第一场雪倏然飘落的时候，我正在一所乡村的初中做着代课老师。那天我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我清晰地记得是310元。当我怀揣着簇新的票子从会计室走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这空中曼妙的雪花。仰望着漫天的雪花洋洋洒洒地飘过高高的廊檐，我伸开两手去迎接这可爱的精灵，当这清凉的精灵顽皮地亲吻掌心时，我分明感受到一种融化的神奇。那时候，我想我可以凭借自己这双丑陋的手过活了。凛冽的风中，凝望这双干枯龟裂的手，我的心底涌动着酸楚和幸福，我的眼里更是盈满了激动的泪花。我静静地伫立在教学楼的廊檐下望着银装素裹的偌大的校园，我想了很多，很多……

我想到了大学时新生军训，炎炎夏日里那嘶哑的口号声、那被汗水濡湿的军用衬衣，想到了训练之余教官让大家唱歌的时候，我无比自信地第一个走出队列给大家来了一首《小白杨》。我想到了班级第一次班干竞选，那时候班主任在讲台上鼓励我们自告奋勇上台演说、竞选，可是迟迟不见人上来。第一个走上讲台的还是自信的我，我当时竞选的是团支书，只是忘记当时滔滔不绝地讲了些什么，只记得很兴奋，当我走下讲台后，同学们给了我雷鸣般的掌声，在这掌声里我读懂了自信是多么重要。当看到还是没有第二个人上台竞选的时候，我再一次走上来说如果再没人竞选的话我把全班的职务都包了！现在想来那时傻傻的我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勇气。那时候只要学校组织有活动我都参加，只要参加，我都幸运地获奖。那时候我被大家称作“才子”，我再也看不到鄙夷、冷漠的目光，大家都对我很热情，我用自己的自信赢得了大家的尊重。毕业后，为了圆自己心中那不灭的“园丁梦”，我放弃了所学的医学专业做了人民教师。要知道这艰难的选择在当时是需要多大的勇气。

想起第一个月的工资，我除了买自考教材，把剩余的钱为妈妈买了一件棉衣，我感谢她这么多年对我的疼爱和鼓励，没有她的爱我真不知道现在的我将是一副什么样子。当我满怀欣喜地把崭新的棉衣捧到妈妈面前时，我等来的并不是夸赞和笑容。妈妈先说我花钱多，再说买的样式不合适，当我听罢她絮絮地埋怨以后我扭头推着自行车回单位了。一路上，我委屈的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我不明白我究竟错在哪里，我更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只是觉得这样冰冷的雪天妈妈应该有一件象样的棉衣。此后，我赌气一个月没回家，当我再回去的时候我看到妈妈穿着我买的衣服在街上和婶子们说笑，婶子们都夸我孝顺。看到妈妈那苍老的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我的心里甜甜的。望着她那张熟悉的脸，那斑驳的皱纹里究竟镌刻了多少辛酸，那鬓角的缕缕白发里究竟隐藏了多少不易？这一切的一切让我动容不已。回家后爸爸说你赌气走后，你妈每天晚上都念叨你，她懊悔地说不该责怪孩子。可她也是觉得你挣钱不容易，不想让你破费啊……

今年的雪似乎比以往几年下得都大。静静地坐在窗前，紧握一杯氤氲的茶，看茶叶在水中四下翻飞，或沉或浮，我想到了人生。这沉浮之间的茶叶何尝不是起落的人生呢？有高潮，就有低谷；有快乐，就有伤悲；有欢笑，就有啼哭，坦然面对就是了。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我在脑海中仔细编织着我未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