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那年的冬季

风夜放花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12-30 18:53 责任编辑:心若无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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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对祖父的深切怀念之情跃然纸上,虽然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可是祖父的音容笑貌宛若就在眼前。艰苦环境里,祖父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了我不一样的温暖,这份浓重的亲情,将会在我以后的岁月中永远陪伴!整篇文字情真意切,感情表达恰到好处,读来不免暖意顿生!问好作者!

十二岁,对于当今的少年来说,正是天真浪漫、幸福自由的年龄。每当看到他们穿着绚丽暖和的衣服,在明亮温暖的教室上课的时候,顿生无限感慨:孩子啊,在如此优越的物质条件下,你是否感受到了幸福和满足?你的心灵是否荡漾着进取的热情?

我的十二岁,特别是那个冬季,那些痛苦,那些感动,总在这样的时候,如此鲜活地呈现在眼前,宛如昨天……

那年的冬季异常的寒冷,凄厉的北风总是呼呼地吹个不停。

为了落实毛主席“教育必须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必须同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指示精神,我所在的中学决定,组织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排练一套精彩的文艺节目,到水利工地为战天斗地的贫下中农同志们进行元旦慰问演出。

这所中学是全公社唯一的中学,全校近两千学生,我是刚入学的初中一年级的新生,有幸成为宣传队员,心里有无法形容的荣耀感。

然而,短暂的欣喜过后,接踵而来的却是异常的苦恼。

文艺老师在召集我们开会时,提了一个要求:每个宣传队员必须自备一套上军绿下海蓝的服装和一双白色球鞋,新旧均可,整洁就行。在当时来说,大部分学生家庭是能做到的,但对我来说,却若登天,难乎其难。

我家里很穷,一家八口人,只有父母两个壮劳力,祖父被确诊为直肠癌,抱病在家,我们五个子女全都在上学,父母一年挣的工分,连换回全家的口粮都还要超支,更不要说添制衣裳了。就我穿在身上的棉袄、棉裤,还是两年前的旧衣改造缝补的产物,又小又短,小臂、小腿全露在外面,这年的冬天又湿又冷,我的手脚冻得又红又肿,晚上睡在被窝里,总是奇痒难忍,不几天便溃疡成疮。

我仍然参加了宣传队的排练,也没跟家里说,我想大不了到时候跟教师说说,或者跟身材相仿的同学说说,与他们轮换着衣服表演。但这种话要跟老师或同学说,是特别没面子的,需要很大的勇气。我很郁闷,特别是一个人的时候,常常暗自落泪,我恨自己,这么几句简单的话都不敢说,真没出息!但每每鼓足了勇气面对的时候,就像陡然间泄气的皮球,准备好的话总是弹不出口。

就这样烦着闷着过着,转眼,距元旦表演只有十来天了,衣服鞋子的事还是没有着落。

这一天,我排练完回到家里,天已快黑了,门口堆满了刚砍回的水竹和树杆。祖父听到我回来的声音,马上从厨房里出来,仔细的问了我参加宣传队的事,我一一地做了回答。祖父问完话,埋怨道:这事你早该跟我说!转头又去了厨房,为我们张罗晚饭去了。

我全明白了:祖父不知在什么时候已全知道了我的事情,这些水竹和树杆是他用来编竹器的,想为我换回那套我日思夜想的演出服装!

瞬间,我眼眶一热,泪水顿时像决堤的江水,止不住地流。祖父啊,您是身患绝症的人哪,您本该住在医院,度过您残余得不多的日子的,但我们家没那个条件,父母上工地的一个多月来,您为了我们五兄妹,拖着病痛的身子,整天忙前忙后,每当听到您痛苦的呻吟,我的心就象刀割一样疼痛,怎能还忍心给您增添额外的负担呢?

我擦去泪水,走到祖父身边,哽咽着说:“爷爷,衣服的事您就别操心了,我跟老师同学说说,上台表演的时候与别人换换就成了”。

“孩子啊,你已经大了,也该有套象样的衣服了”,我看到,祖父苍老慈祥的脸上,也挂着眼泪。

晚上,祖父忙完了家务,又拖着病怏怏的身子,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开始忙着编制竹器。祖父的病情已经很重了,只能坐在中间空洞的椅子上干活。并且,一会儿就要换一次肛门垫布,否则,直肠溃烂流出的浓水就会弄脏衣服。外面寒风呼啸,室内寒气逼人,祖父在面前放了一个稻壳沤火的陶盆以驱寒冷。

我睡在床上,听着外屋不时传来的“哔啪”的竹裂声,间或着祖父的痛吟声,怜惜的眼泪在醒来的时候,总是一次次地流,祖父啊,对不起,给您添累了,您的恩情我将何以为报?

就这样,祖父用了整整九个白夜,编了二十五担粪筐才换回了五元钱,为我买回了衣料和球鞋,接着,祖父又找来附近裁缝给我做好了衣裳。当看到我穿上这套崭新的衣服时,祖父很高兴,脸上露出了少有的舒展,似乎病情也好了许多,说:你已经像大人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排练,慰问演出的时间也到了。这天是十二月三十号,学校通知我们在近二十地远的一个工地集合。当早晨我推开门的时候,寒风夹着雪花迎面扑来,我不由得打了几个寒颤。还好,不多一会儿,雪停了,呼呼的北风也停了,天空渐渐明朗起来。

我穿好崭新的服装和球鞋,高兴地向集合地进发,不时珍惜地扯一下这身新装。虽然早晨的天气很冷,但悦愉的心情把寒气驱赶得干干净净。不多时,太阳出来了,雪地的反光使太阳格外明亮,这更让我心情舒畅,全然不当这个时节是深刻的冬季。

约走了一半的路程,由于太阳的照射,冰冻的路面开始解冻,雪开始溶化,一脚踩下去雪水四溅,在洁白的鞋上印上了点点泥污。我停下来,看着鞋上这点点的泥垢,心疼极了,我毫不犹豫的脱下鞋袜,赤着双脚,卷起裤管,在雪地上小跑起来。

开始时,寒冷像钢针般扎在脚上,痛彻心屝,渐渐地脚开始麻木,痛的感觉渐渐消逝,而身上也渐渐暖和起来。直到临近目的地,我才在附近的水沟,洗净双脚,穿上鞋袜。这时我这双本有冻疮的脚跟上,张开了两个大大的口子,血正在汩汩地流……

终于没能参加演出。晚上登台前,我的双脚已经肿得穿不了那双鞋,那双我十分珍视的白球鞋了。经过当地医生治疗处理后,我是被老师和民工送回家来的,祖父听说后,把我狠狠地责骂了一顿。

为了我的演出,祖父忍受着癌症的剧痛整整干了九个日夜呀,这该需要多大的毅力啊,而我却把它给全糟蹋了。我说:爷爷,你打我吧,是我的错了啊!

一年后,祖父去世了,我是穿着祖父给我置的这套衣鞋给他送葬的,祖父的死让我体会了什么叫彻骨的悲痛……

十二岁那年的冬季,我似乎一下子成熟了很多,我懂得了什么是爱,什么是珍惜;我懂得了心灵的悦愉,往往需要身体的苦难来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