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痴

爱上书，其实很偶然。

大约是我八岁的那年，新搬来一家邻居。那家的女儿大我一岁，特爱读书，也特有书可读。现在想来都记不得她家有哪些书了，就记得每天听她讲述书中的故事，听她重复书中精彩的情节，美妙的语言，不知不觉中就成了我的必修课。渐渐地，我也识得了一些字，就迫不及待地去她家找书来看。《聊斋》，《三国演义》，《山西青年》，《今古传奇》……我也不知道连房子也没有需要在别人家租住的她家怎么会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书，怎么会有那么那么多的时间可以读书。小时候，除了上学，我们最大的任务就是割草——给猪割，给羊割，每年腊月锅里是否可以漂满油花，是否可以让全家的肚子享受优厚的待遇，就看我们的手是不是勤快，镰刀挥舞的速度了。唯有她家，不养猪不养羊，也不见她家的大人辛苦干活，每天我们能看见的就是她们家的人安静读书的场面。所以，只要一有余暇，我必往她家钻。说来也怪，我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的假小子，只要一道她家就安静得像个让人疼惜的猫咪，一头扎进书的世界乐不思蜀了。其实现在想来，那时所谓的读书，只不过是囫囵吞枣，识字有限，当然理解更为有限。当时读了哪些书，书里讲什么故事，现在想来都了无痕迹，但是当时读书的情景却总在眼前闪现：一张简陋的桌子旁，围着一群年龄不一的脸庞。不同的是年龄，相同的却是读着书时的贪婪的表情，那份怡然自得的享受。为此，我浪费了很多割草的时间，屁股上没少挨妈妈的巴掌。就这也没能减少我去她家的次数，没能减少我对书籍的热爱。就这样，我获得了一个“美称”——书痴”。

有一天，她家搬走了。尽管她走的那一天，给我留了很多书，很多我看过的没看过的书，尽管她一再表示，她会经常回来看我的，尽管她的父母一再安慰我，说他们只要有空就会来看我给我带好多好多的书……我还是止不住不听话的眼泪，哭了个昏天地暗，哭得让父母心烦，给了我一巴掌，哭得她也泪雨纷纷。就是这样也没能留住她离去的脚步，她走了。我把她留下的书翻了成千上万次，背了个滚瓜烂熟，直到那些书被我翻得疲惫不堪，溃不成军，惨不忍睹时，我才让妈妈趁我不在时将它们处理掉，因为它们的存在实在是有碍观瞻。读书人无书，那是对自己最大的折磨。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了无生气。妈妈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却也爱莫能助，因为在那样的年月里，全家人能够填报肚子就已经不错了，哪里还有钱给我买书，买课外书来看呢？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突然有一天，我在我们学校辅导员老师的家里发现了一本《儿童文学》，不，不是一本，是一摞！我大喜过望，那一刻我的天空刹那间就被这套书擦得格外明亮。在借书回家看的要求被拒绝后我就又开始了疯狂往她家跑的日子。总记得在一间潮湿低矮的房子里，我去帮她照顾完她年迈的母亲和驼背不能自理的父亲的生活起居后就捧着书进入了我的世界，书中的梨花，池塘，蝉鸣，或温情或悲惨的故事，牵扯着我的每一根神经，扯动着我的泪腺，我的语。我对时间的滑过太阳的痕迹了无知觉。也许那时在别人的眼里我是个不正常的孩子吧，因为我经常不自觉地哭不自觉的笑，跟着主人公的对白自言自语。经常会面对别人诧异的目光赧颜，但也只是刹那。很快我就又被书牵回了那个神秘的世界。

记得有一次，被我缠得没辙的辅导员老师终于答应我可以借书回家看了。大喜过望的我如获至宝。捧着书忘了写作业，忘了喂猪，忘了给炉膛塞柴火……忘了一切。终于，家长被叫到学校了；猪饿得冲出圈来啃了别人家地里的禾苗，人家找我家理论来了；锅放在火上没加水冒烟了……祸闯大了！妈妈给我两条路选：要不，我把书还了，再不看课外书，好好读书；要不，我到冬天没生火的那个屋子里看书，不准吃饭也不给被子盖。妈本是吓唬我的，以为我会乖乖就范，吧书还掉，没想到我二话没说，拿起书就去了那间冰冷的屋子。一沉浸在书中的我丝毫没感觉到冷也没感觉到饿，最后还是心疼我的妈妈屈服了，把我叫了回去，自那以后我这“书痴”的“美名”就声名远播了。

高考报志愿，我不愿报示范院校。那时师范院校的分数要比其他院校的分数低，保险系数大。经不起家人和老师的轮番攻击，我终于屈服，报了师范院校。当时是怀着一种仇恨的心理报的，于是在面试的时候我故意出错，考试的时候故意答错题，报专业的时候报了我最不喜欢最弱势的地理。没想到，我居然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被录取。就这样阴差阳错的，嗜书如命，英语一直在年级遥遥领先的我学了与文学风马牛不相及的地理专业，工作后，又教了与文学相差十万八千里的数学。从那以后的近十年的时间，我与书绝缘，与文学诀别。那十年，我如在地狱里挣扎般，终于有一天，我经受了抑郁症的疯狂袭击，垮了。

在家休养的那段时间，陪我的妈妈惊讶地发现，“书痴”家居然没书！“书痴”不读书，不疯才怪！于是，所有的人，包括我在内，终于知道我不快乐我郁闷我抑郁的原因。终于，“书痴”又有书可读，“书痴”又成“书痴”！

读书，对于“书痴”来说，那简直就是命！对于我来时，读书，是一种无上的享受。读书时我特别喜欢找一个安静得多角落，或斜倚床头，或蜷缩沙发，一杯热水，或是一壶淡茶，袅袅水汽氤氲，其乐无穷。倘或窗外春雨潇潇或是秋雨蒙蒙，或是雪落屋顶，那样诗意而又古典的气氛中读书，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在仙境中漫游，妙不可言。当然，对于读书人来说，有山有水，有松涛，有溪流，有蝴蝶……，那样的乐趣那样的享受自是极品。但囿于条件，我只能是随遇而安，无论是嘈杂市井，还是路途颠簸，只要一书在手，我即如老僧入定，浑然忘我。古人云：“读书随处净土，闭门即是深山。”是啊，有书在手，烦恼即平静，喧哗即安谧，平淡即璀璨。

深深地眷恋着那一脉书香，只有置身书林，我才如入无人之境，才能回归本真。才会其乐无穷。我想，今生，我是无法摆脱这一脉书香，无法不让这脉书香氤氲我生命的时空，沁入我生命的肺腑了。今生，做一“书痴”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