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溪坪
会溪坪,如一位历史老人,佝腰驼背翘臀地蹲在酉水河畔,用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看酉水两岸云卷云舒,潮涨潮落,花开花谢。
近日,得余暇,我来到会溪坪采风。
乌蓬船在烟波浩渺的栖凤湖上穿行。阳光,静静地从天空汩汩泻来,落在湖上;风儿,轻轻从山谷呼呼吹来,亲吻湖水;酉水,缓缓地从远方哗哗流来,轻拍湖岸。青山倒映在清澈的湖里,显得更绿了;天空倒映在纯净的湖里,显得等蓝了;云朵倒映在碧绿的湖里,显得更白了……这一切就像一幅优美的风景画,给我一种既真切又空灵的感觉。
一路颠簸,终于来到了我心中的圣地——会溪坪。
弃船。
登岸。
会溪坪的面貌完全出现在我的眼前时,正涂满了金色的阳光。此时的会溪坪,极像一个神色凝重而又安静闲暇的老人,以他旷古不变的姿势,在酉水河畔一站千年,毫不心急地等待着什么。
我的心儿,则在忐忑不安中期待。
在村里一位70多岁的龙老人的陪同下,我以一种被梦幻般牵引的脚步,漫步在会溪坪的小巷里、山路上……道路是弯弯曲曲的,弯弯曲曲的道路是青石板铺的。走在上面,我的思绪在流淌,我的身影在移动。于是,我的心灵与会溪坪的历史发生碰撞。
“山行水处,以舟代车,以楫为马,往若飘然……”古时的城邑大都散落在大江大河两岸。酉水,古时也叫酉溪,五溪(即湖南西部的雄溪、樠溪、酉溪、潕溪、辰溪)之一,是湘西境内最大的河流,李白在一首《闻王昌龄左迁龙标尉遥有此寄》中提道过:“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也许是因了酉水的灵气吧,会溪坪在五代十国和北宋时是下溪洲的都市,是当时湘西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曾辉煌一时。据《湖南通志》记载:“下溪州故城在永顺县东南,接辰州府沅陵县界。溪州世为彭氏所据,五代处徙其州治于此,遂称下溪州,后为北江蛮酋,誓主宋熙宁九年(1076年)改为会溪城。”
踏着青石板,我轻轻推开吱吱呀呀的木门走进一座老宅,老宅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想一件丢弃的旧衣裳,一本翻烂的旧书卷,老宅的前大门是个门楼,门楼上铺着青瓦,有些烂了,有些落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弥漫着一种木质的气息,我一下子傻了,一下子就受不住了,好长时间精神恍惚,搞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来这里干什么?自己跟这里有什么关系?我在院子里徘徊,突然,在一堆乱石草丛中,我的眼光停留在一块瓦片上,许久才慢慢地把那块瓦片捡起来,拿在手上,反复仔细地辨认着,希望能从上面找到什么。我是那么强烈地嗅到了一种熟悉的气味,仿佛自己曾在这里居住过,我好像有了诗人杜牧在赤壁时的那种同感:“折戟沉沙铁未消,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龙老人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猛吸了一口浓烟,浓烟从他的嘴里、鼻里吐了出来,然后随风袅袅而去,他叹了一口长气,说道:“故城早已淹没在栖凤湖里了。”然后手指山脚下那一片碧绿的湖水:“就在那里!”我顺着龙老人手指的方向看去,把视线落在那片湖水上:湖水静静的,在阳光下泛着绿光。我不禁怅然,怅然如气息般,丝丝缕缕地在空中漂浮:人对自然的征服,使很多蕴涵着生命意义的语汇变成了海枯石烂。
龙老人告诉我,现在能体现当年故城的恐怕只有九龙殿遗址了。山路不声不响地朝九龙殿遗址爬去,我们沿着山路走着,龙老人边走边说,在太坪溪边,有一座万仞奇峰,名叫九龙磴,山上住有八大王,常在山下酉水边约会,自后演变为会溪坪,此山高耸入天,恍入利剑穿空,由九道级的岩壁组成,大有九龙盘柱之势。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相传,彭土司为修九龙宫,砍倒一棵大柳树,搭成独木桥,征集上万民工,排成一字长蛇阵,将砖瓦一块一块地从酉水和河边传到山上。
我们来到九龙殿遗址。这里地势开阔,古木参天,有四个台阶,残垣断壁随处可见。一处遗址可疑为当年的蓄水池,屋基一隅还残留着生命力极强的芭茅,是当年土司王后花园。山上还有洞穴几处,阴森恐怖,西临酉水一方,有头门碉卡。龙老人说,这儿还发生过客王与土司王恶战的事,随着老人的叙说,我遥想当年彭士愁“弃州保险,结寨凭高”,在九龙磴设下营寨固守;楚军从罗依滩古渡头强涉酉水,将九龙磴团团围住,围了九天九夜,终不能破,只好沿酉水而下,退到辰州府。
风,从远方吹来。三面悬崖,三面临水,一所孤殿,我伫立风中,到了空荡和寂寞。
酉水消了又涨,涨了又消,如此轮回,岁月把会溪坪沉淀得更加羞涩。我漫步在会溪坪,走在被岁月磨损得发光发亮的青石板上,山风带着湖水的气息,把我的思绪扯的很远很远。穿过历史的隧道,我闻到了古时的烟火,看到了当年的风云,听到了当年的呐喊。会溪坪因地势险要,舟楫便利,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溪州铜柱”便可作证。唐未五代之际,湘西的土家族的彭氏聚众起兵,占据了湘西,后晋天福四年(939年)8月,自署名溪州(辖今永顺、保靖、古丈、龙山等地)刺史的彭士愁,率部万余人在辰州等地向楚王马希范发动进攻,楚将刘勍率兵迎战,于次年大败彭军,彭军退守会溪坪,欲和楚军决一死战。为了安民,楚军求和,双方代表在会溪坪缔结了和平盟和,史称“会溪之盟”,内容为:楚王任命彭士愁为溪州刺史,溪州租赋自用,溪州兵马自行指挥,溪州不再骚扰附近州县,楚王府不能无故征讨溪州。为了昭示双方诚意,将盟约铭刻在铜柱上,立于会溪坪野鸡坨。可惜,因修凤滩电站,铜柱不得不于1971年被移至王村镇,既现在的芙蓉镇,成为该镇的一大人文景点。
我多次来到王村镇,朝拜过“溪州铜柱”。铜柱高约400厘米,为八面形空心柱,每边长17厘米,下端为圆形,直径为39厘米,重约2500公斤。铜柱铭文41行,楷书2118字,其中标题1行、6字,内容文字20行、795字,年月3行、98字,题名10行、896字,另各行下附列题名17行、390字。1961年3月,国务院公布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编号为132——8号。如今,站在会溪坪,我的思绪跑得很远很远。想起铜柱,我就想起我读过的余秋雨的散文《一个王朝的背影》:“我轻轻地叹息一声,一个风云数百年的朝代,总是以一群强者英武的雄姿开头,而打下最后一个句号的,却总是一些文质彬彬的凄怨灵魂。”想起铜柱,我就想有一次我在州委党校学习时,时任州委常委、宣传部长的周小毛说的一句话:“欲先灭其国,必先灭其史;欲先灭其史,必先灭其文。”这句话说得多好啊!溪州铜柱,它是酉水瑰宝,已经成为一种象征,在我的心中流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想,任何武力的炫耀只能横行一时,只有文化的根植才是恒久的,文化催生着灿烂不息的文明。
时光好像打开了一只装着蝴蝶的盒子,扑棱棱地飞走了。站在会溪坪,失望之余,我的眼光停留在那片湖水上。不尽的流水,缓缓地述说着什么。我真的不知道,酉水啊,你到底流了多少年?
如果说古丈是茶的故乡,那么会溪坪则是古丈茶的发源地。东汉《桐君录》上有“永顺以南,为全国产茶之地”的记载,据《永顺县志》记载:“唐代溪州,以茅茶入贡,其为地方生产可知。”《宋史》上有“宋熙宁九年(1076年)彭部降宋:“诏修筑下溪州城,并置寨茶滩南岸,赐新城名悔稀,新寨名黔安。”现在会溪坪一带冠以茶字的村寨有如茶坪、茶园坡、茶园寨等。
我们朝茶树王走去。蓝天悠悠,白云悠悠,风儿悠悠,鸟声悠悠。山路上风景优美,空气清新,不时飘来浓浓的茶香,野花和草蔓从山崖垂下来,清风中我看见了它们摇曳的倩影。
不知不觉间,我们来到了茶树王,有几个村姑正在采茶,看见我们,打了一声招呼,村姑长得好,白皙秀美,水色绝佳,脸上粉里透红,红里透着灿烂的微笑,说话声温婉曲折,听起来像唱歌一样,眼里的笑躲在两湾清澈的水里,羞怯中闪着迷人的波光。好一蔸枝繁叶茂、青翠欲滴的茶树王啊!它那粗壮的枝条呈伞状,树基部由16根锄头把粗的主干及密密麻麻的细茎丛生而成,直径约0、5米,树高3米,树叶覆盖面积12平方米。茶树王是怎么来的呢?龙老人告诉我,早在五代时,一位在外地做官的彭氏辞官回村,倾其所有,组织村人遍开茶园,一生与茶园朝夕相处,留下“茶乡山水情景深,愿为布衣种茶人”的咏吟。
风吹湖水,哗哗而响。哗哗声沿着湖面传来,在我耳边回荡,我感到了时光的流逝。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与龙老人告别,登上了乌蓬船,离开了会溪坪。
乌蓬船在落霞与孤鹜齐飞、湖水共长天一色的栖凤湖里穿行。我站在船头,回首夕阳中的会溪坪,柔和的暮色,几乎把会溪坪的半边天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