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梦

她下班从保姆那里接过孩子，抱上五楼，累得气喘吁吁。放下孩子，刚想坐下歇歇，调皮的小东西已进了洗手间，拧开了水龙头。她追过去抱起孩子。“你看你，袖子又弄湿了，再玩水打手。”这时他回来了。放下教科书就直奔卫生间，这是他的老习惯。她也曾笑他肥水不留外人田。他冲水前习惯性地问：“你要吗，一起冲？”平时她喜欢这样。并不是心疼那点水费，而是当了几年教师，教育学生节约用水把自己也教育了。但是今天他问了两遍也没有回答。

“你怎么回事，问你呢？”伴随哗哗的冲水声，他有点生气。

“累了。”每当情绪低落到极点的时候，她就不想说话。

“累得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你坐一下午，我还站一下午呢。”

“不想和你说话。”她听了有点恼。她就不能有一点自己的情绪吗？夫妻之间应该这样比较吗？

“妈妈，妈妈。”孩子嫩嫩的声音总能唤起她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要什么？”她弯下腰和孩子说话。

“抱抱。”儿子撮着圆嘟嘟的小嘴，可爱极了。她抱起孩子，亲亲孩子的小脸。

“和爸爸玩一会，妈妈做饭饭给你吃。”她放下孩子进了厨房。炖鸡蛋给孩子吃，炒他爱吃的蒜薹。她知道，他给学生上了一下午的课也累了，饿了。

“我能帮你干点什么？”他感到一点歉疚。平时他很少在她做饭时帮忙。有时她不免怀念那段两人一起办补习班的日子。一个在上面做饭炒菜，一个在下面塞火。让人厌烦的事也变得那么甜蜜。结婚后就再也没有那种感觉了。婚姻真是爱情的坟墓吗？她一直不愿赞同这个观点。坟墓之说太悲观了，她觉得恋爱是爱和激情，而成家后就是爱和亲情了。他俩就是这样。离她理想中的境界远着呢。天下夫妇多，珠联璧合少啊。况且她也不是理想中的自己。她常这样安慰自己。

“这里不用你管。”她很冲。其实她很想温和地告诉他，带好孩子就行。可是生气时总管不住自己的语气。等他离开了，她就后悔了。炖鸡蛋的时候，她想和他心平气和地说说话。

“今天下午借还书的学生真多，计算机的书每本都重得像块砖头。不过累倒能承受，但是其中的枯燥无味简直让人受不了。开学第一天上班就这样厌烦。我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哎哟，你还哭啦。总比以前在中学轻松吧，工资也多一些。”

“不是轻松不轻松的问题，而是我厌烦这份工作。整天就是给学生借书还书，一成不变的机械操作。上班就是一种煎熬。熬没了自己，熬出了行尸走肉般的日子。”

“人家还是研究生呢，不也在图书馆干吗？就你求上进，有追求？你抱怨不就是怨我吗？有能力你把工作辞了呀。”

她气得不知回他什么，只感到喉咙被堵住了，气出不来。他太不懂她了。她只是和他说说心理感受而已。只需要他像个最亲密的朋友那样做个听众，末了感同身受地安慰一下。她真想拉开门，走出去。但是孩子还没吃呢。她想到这里，转身进了厨房。

“就算你为我做出了牺牲吧。等我博士毕业了再想办法帮你换个工作。”他知道自己的话太重了。

她没有说什么，默默地取出炖蛋，一口一口地哄着孩子吃。她不想听这样的安慰，她不喜欢牺牲这个词，她也没有爱得那么无私。她也不喜欢为了爱失去自我的女人。如果生活可以重来，她是不会随他来这里了。她常常怀念那些站讲台的日子。怀念饱含感情的为学生读课文，读那些文质兼美的文章时学生脸上那专注的神情。怀念分析课文时学生那心领神会的样子。怀念引导学生讨论问题时那热烈的氛围。怀念给学生批改作文时那份心灵互动的美好。怀念的东西太多了。而如今的工作只是一台机器罢了。一切都是自己选择的错误，女人观念的错误。女人，习惯把希望寄托于男人。结果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只有深夜爬出眼角的泪水知道。

孩子吃饱了，靠着沙发看电视。现在电视节目一点也不会浪费了，他关注新闻，她欣赏电视剧，一周半的孩子钟情广告，尤其是那些有小孩出现的，有音乐的。孩子看广告的情态也真逗人。即便他在房里玩得高兴，只要电视里传出“姚明，能给我一杯可口可乐吗？”就噌地一下子跑到了电视机前，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牙牙乐，有营养。牙齿健康白壮……”听着歌，看着电视上的动漫画面，会一个人笑起来。

趁孩子安静，两人默默无言的吃了饭。她准备刷碗，他抢先拿起了洗碗布。平日里她会一遍又一遍的催他洗碗，“等我看完新闻。”看完新闻他又会说，“我看一会书再洗。”经常是她把自己都催急了就自己动手洗了。如今她的手比他的手粗糙。

他洗好碗也坐到了电视机前，看看电视，看看她和孩子。想说点什么好散去争吵后的阴霾。但她还在生气的样子让他觉得不可理喻。于是也板起脸孔，起身进了书房并关上了门。

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心里又一阵落寞。从前，她只有一间房子，简简单单。尽管当时学校建教学楼，建宿舍楼，房子一换再换，但房子总有窗户，她总在窗前摆张书桌。白天在上面备课，批改作业。晚上，捧起自修课本，圈圈点点。夜深人静时，铺上信笺，涂满对远方的思念与牵挂。或是打开日记本写进自己对生活的点滴感悟。累了，坐在桌前，喝杯绿茶，看看窗外的风景。伤心了，伏在桌上痛快哭一场。她那些年的追求啊，梦想啊，青春年少的幸福忧伤啊，都落在那些书桌上了。如今，有了大房子，有了独立的书房。她却没了书桌，因为孩子和那份不需要书桌的工作。何时才能找回一张自己的书桌啊？

整个寒假，她几乎每天都是一个人带着孩子，孩子睡时，她就忙着洗衣拖地。他需要时间看书，写文章。她知道他的压力大，尽量多干些家务，把时间留给他。但是今天她有点恨那扇关着的门。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平，假如她和他换过来，他带孩子干家务，她把自己关进书房，他会怎样呢？

“奶奶，奶奶……”孩子拉着她的手，把她往厨房拽。也拽断了她的思索。

“乖，妈妈给你冲奶，你喊我。”

“妈妈，妈妈……”孩子仰着小脸。她喜欢听儿子喊她。有时她觉得自己能醉倒在那一声声的呼唤中。

孩子喝完奶，她想早点睡，便开始给孩子洗脸洗脚。孩子太淘气，得一边哄他，一边给他洗。洗好时她的手臂都酸了。平时她总让他帮忙，递毛巾，添水，洗完后给孩子擦脚，给她擦脚。他会一个脚丫一个脚丫的给她擦得干干净净。其实他很爱她，用他自己的方式。实在但缺乏她想要的那种浪漫。常常不知道她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

累了，真的是累了。“小蝌蚪游啊，游啊……”讲到第三个故事的时候儿子睡着了，她也跟着就睡着了。“妈妈，妈妈”儿子扭动着身子，她醒了，抱起儿子。“乖，尿尿，小鸟尿了，你也尿尿……”说着说着就听到尿入盆的声音。儿子放回被窝又安静地睡了。她却睡不着了，这可是少有的。儿子戒奶后恋上了牛奶，喝得多尿得也多。每晚要抱起五六次，起先很不适应，孩子经常尿到床上，她白天也经常上下眼皮打架。慢慢地就习惯了，儿子醒了她也醒了，儿子睡了她也睡了，不需要过渡了。可是今夜她闭上眼睛就是睡不着，索性睁开眼，月光透过窗帘落在他们的床上，落在儿子胖嘟嘟的小脸上，落在他宽宽的额头上。如此静谧温馨的夜，你还寻求什么呢？她不禁自问。

寻一双翅膀，寻一片天空。

找到答案的她慢慢睡着了，入梦了，梦见自己走在狭窄崎岖的山路上。走着走着就贴着山路飞了起来，只是没有翅膀，只是飞得很低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