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童年
童年琐事尽现笔端,平实而自然,无绮丽文字为衬,却难掩墨香飘然,读来韵味深深!若能顾及眼观感觉,在排版上斟酌一下,效果可胜于此!拙见,问好!
小时候,世界在我眼里是一方既窄小又模糊的天地,它只是故乡的村庄田野山坡和河沟组成的拼图。现在想来在十来岁之前,我好像比一般同龄人,发育得都晚,也欠聪明。连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我也是长到好大了才知道的。父亲在世时,我的生日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那时,我还小也不会问他。我的母亲不识字,她只记得我是“走日本”的第二年农历三月生的。我确切的生日,是十七岁那年我的哥哥告诉我的。当时,在广西柳州某中专读书的我,时来运转,班里的团支部书记认为我表现不错,要培养发展我入团。要我填表,说是填写要真实。我忽然对我表上原来填写的出生年月深表怀疑,于是给哥哥写了信。
我父亲的生平至今我也不大清楚,听说祖父在世时读过几年的私塾,认识些字有点文化。祖父死后,我父亲到湖南当过码头挑夫,在象州粮行做过一年小职员。但他的一生主要的是以务农为业。父亲有个我祖父起的学名叫“智钿”,这是我叔叔在为祖父的坟立碑时,将其刻在碑文上我才知道的。这名字我从来没听父亲提起和使用过。我上学时登记的家长名字是“继养”。我有四个奶奶,我父亲为大奶所生,她在我父亲还年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二奶只生了一个女孩,由于女孩长大要出嫁,就把我父亲过继给她。土改时我家的成份是中农,家里有耕牛、农具、和十多亩田地。我家的田地分布得很散,东一块西一块的,土质也不好,收成不高。有两处农田是车田,两架巨大的水车耸立在高高的河岸边,农事时节在水力的推动下日夜不停地转,“吱吱呀呀”唱着把水从河里滔上来倒进水槽,再沿着小碗粗的竹筒流进沟里灌溉着它们。由于家境贫寒,父母亲除种田外,农闲时还常常砍柴、烧炭、钓鱼,拿到集市上去卖。我经常跟着父亲去砍柴、烧炭,但最多的时候是去钓鱼。我们家旁边和附近的的两条小河,是父亲常去钓鱼的地方。但有时候,他也去一些水库钓鱼。水库里往往别人放养了鱼,为了不被别人发现讲我们偷鱼,就在晚上去钓。有一天天快黑了,我和父亲去一个叫做“八冬”的水库钓鱼。“那个水库人家没养有鱼吗?”路上我问父亲。“有。我们不钓人家养的,我们钓野鱼。”父亲回答说。我们走到那个水库,放完钓杆,天已完全黑了。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不久就有好几杆钓有鱼儿上钩了,我高兴地起了钓,都是野生的,将鱼一条条放进鱼篓,用水养着。不远处父亲也在忙活。我刚重新放好的钓杆,不久又有鱼儿上钩了。我跑过去一看,这回钓上来的是一条鲤鱼,还不小呢,估摸有一斤多重。“爸爸,鲤鱼要不要?”我问。“人家养的,不要,把它放了。”父亲二话没说。按照父亲的意见,我有点恋恋不舍地把那条上钩的鱼和此后钓上来的好几条鲤鱼都放回水中。夜深了,上钩的鱼儿渐渐少了,我们也颇有收获。父亲决定收钓回家。这时弯弯的月亮上来了,夜色朦胧。我走在父亲的前面,又来到了那一大片荒原,由于小路过于弯曲,父亲决定操近道,就让我走在他的后面离开小路。我跟着他走进了荒原。父亲走得比我快,我同他总拉了一段距离。“阿斌,快来帮我。”走着走着,父亲在前面不远处大喊。我急急的走上前去,发现父亲原来是慌不择路,掉进一个陷坑里去了,由于有成捆的钓杆拦住才没有完全掉进去。于是我拉住父亲的手,竭尽全力把他拉了上来。这件事在村中一时传为隹话,那年我七岁。
我外婆家是壮族,住在黄金乡义和村窰灰屯,距我家大约二十一华里。那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山村,全村人都姓韦。村后有一座石山,叫猪婆山,靠村子的一侧生态养护良好树木葱茏。山脚有个岩洞,一年四季有风从岩中涌出,夏天出的是凉风,冬天出的是暧风,真是个休闲歇足的好去处。岩口只一人多宽,里面黑洞洞的,不知有多深,我们常常把小石子往洞里扔,很久很久才听到回声。小时候我到外婆家,最喜欢去玩的地方就是风岩。我认识外婆的时候她已经很苍老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很驼的背,脖子上还长了个拳头大的瘤子(甲状腺肿)。我母亲是外婆最小的女儿。我有三个舅舅,他们都在外婆去世之前就病故了,白发人送了黑发人。外婆是九十六岁高龄去世的。她去世时,我还在学校读书,家里没有通知我。外婆的去世,我是好久以后才知道的,没能前去奔丧,尽份孝,心里总感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我上有哥哥、姐姐,是父母这株连理枝上结出的第三颗果实。因属火命,爸爸说我的命旺,给我认了个契娘,是奶奶娘家那个村的。每年奶奶都要带我去契娘家吃一顿饭,或是从契娘家把饭装回来给我吃。据说我契娘的命好,吃契娘的饭可以保佑我平安长大。我认识契娘的时候,她已经上了年纪,身体也不太好,能记住的契娘饭我只吃了三四回(年),契娘就因病去世了。她去世的时候父亲还带着我前去送丧,披麻带过孝。那是我最后一次吃契娘家的饭。第二年我已上学读书,此后就再也没有到契娘家去过了。那时,哥哥姐姐都已上学我也到了入学的年龄。父亲的计划是无论如何都要供我哥哥读书,把振兴家业的希望全寄托在他的身上。小时候的我,在父母的心中,是姐妹中最笨拙的,他们并不怎么喜欢我,对我没抱什么大的希望。父亲对我人生的设计,就是让我读几年书,识几个字会算点数,长大后不受人欺负就可以了。这样的安排,父亲多次当面对我说过。然而,连这样可怜的计划,他也没有能够全兑现。我上小学五年级,他就因病吃错药去世了。我上有年老的奶奶,下有我们五子妹,最大的哥哥十七岁,小妹只有三岁多。年近五十的母亲,就担起了孤儿寡母的艰难岁月。还好,那时已是人民公社吃大锅饭了。在整个人民公社时期,我们家劳动力少,口粮钱年年超支,村上劳动力多的人家,就对我们有意见,说是白养活了我们。母亲终日劳累,还常常在人前人后受气,在村子里抬不起头来。我是八岁时才由姐姐带着去学校报名上学的,同去的还有我的大妹。她只比我小一岁半,也可以上学了。姐姐帮我报名的时候,老师只简单问了问情况,就给我注了册。轮到妹妹报名,老师说我出个题目考你一下,你答对了就给你报名,答错了就明年再来。老师出的题目是:一只手有几个手崽(指)?四个,妹妹十分肯定地回答。妹妹最终没能报上名。如今回想起来,其实妹妹的回答也是满可以理解的。我们那里的方言,是把手指分为手崽和手母头(母指)两部份的。老师用方言问的是手崽,在妹妹看来母指当然不在其中。我的那个妹妹,是翌年才上学的。她小学四年级还没读完,父亲就过世了。于是她就只有辍学一途。她是我们姐妹中得读书最少的。父亲去世时,姐姐读高小已毕业,选择去读了农中(农中免费)。哥哥也休了学,母亲没有让我休学。
小学时,我在三所学校读过书。起蒙时是在本村小学读书,那是一所初级小学,只开设有四个年级,设在一家农房里,课桌是一块长长的木板,架在厚泥砖上,黑板很小,光线不佳,凳子自备。读了一年之后,我父亲的姐姐我大姑说是我的脸色不好,向父亲建议让我换换水,到她(她们村的水比我们的好)那里去住半年,在她们村的小学读书。我父亲同意了,于是我小学的第四册,是在我大姑她们村的小学念完的。
那是一段居人篱下的岁月。我有两个表哥和一个表姐。我在姑姑家吃住,小表哥肚量小,对我就有意见,说是有那么多米给我吃,还不如拿去卖,得钱来做衣服。常当着我的面冷言冷语。有时候还和村上的一些同龄人共同欺负我,但我从来不敢告诉姑姑。由于我们都还年小不懂事,后来我在心里原谅了他,长大后我们之间的感情还是不错的。
由于姑姑很忙,我到姑姑家不久,姑姑就提出让我学煮饭。那时的农村还没通电,更不像现在家电样样齐备,煮饭烧的是柴和草。米是姑姑预先为我量好了的。但我从来没有煮过饭,不知道要放多少水。我把饭烧开了,就到姑姑的下屋去,找一位大娘过来帮我看水是不是合适,多了就帮着倒掉一些。第一顿饭就这样做成了,只是质量不佳,过多的水倒出时已错过了良机,饭煮烂了。但姑姑却很高兴,说是能吃就行。经过那位大娘的指点,我也注意模索,不久我煮饭的技术渐渐地就好起来。这也是一种生存本领。
姑姑家的附近,有一个又大又长的水塘,塘里盛产各种鱼类,而且味道格外鲜美。每到开塘捉鱼时,村里的大人小孩都闻风而动。这时姑姑就动员我也去,说是比我还小的都可抓到鱼,我也拿了个撮箕欣然前往,并且真的抓到了鱼。
从我家到姑姑家有十四华里,途中要翻山越岭,穿过好些个村庄、一座圩镇和两条小河。有一段长长的羊肠小道,从几座怪石嶙峋的石山中穿过,路上罕有行人。山里不知什么地方的洞穴里,栖居着一种叫做飞虎的小动物,每当夕阳依山时分,会发出一种类似黄牛叫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久久回荡,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每当我走进那段小路,就会毛骨耸然,心中暗暗祈祷不要碰到什么鬼怪才好,并且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碰到下雨天,就要担心哪一条小河突然涨水过不了河了,或是在过河时突然失足落水小命乌呼。因为那时过河都是从河上的小水坝,或是铺设在河中的石墩子上过,并没有船和桥。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几乎每逢周末都不辞辛苦,独自归去,令姑姑百思不解。我父母对我倒是极放心,任我来去自由。我在姑姑家的期间病了一场,姑爷担心我病情严重,想撒手不管,提出用椅子把我抬回家去。但姑姑不同意,她给我吃了一枚苦苦的蛇胆,又为我去村子的西头烧香祈神洒了水饭,第二天我的病就好了。真该谢谢姑姑!
半年时光一晃而过,我重回原来的学校继续学业,顺利地读完了初小。读高小就要到另一个行政村的龙平中心小学去读了。这个学校距离我家大约有七、八里地,要经过考试合格才能升学。我至今也没有能弄明白升学考试的时候,为什么我会没有得到通知,而同村的一个同学却得到了通知,当天上午就到那所学校考试去了,并且考了个第一名。他回来后问我为什么不去考试,我说我没有得到通知。他就告诉我也有其他同学还没考,下午可以去补考。感谢他的好心,我才没有错过那次对我来说蛮关键的考试。结果下午的考试,我也拿了个第一名。那位同学年纪比我长两、三岁,后来只读到初中一年级就听从母亲的安排,辍学回家务农去了。时至今日,他还对他是上午考试的第一名念念不忘。我想,兴许是他没有坚持完成学业有些后悔,但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起过。高小我读得并不正规。由于家离学校远,小路坎坷难行,途中要经过三条小河。学校对我们很是“照顾”,上午免除了我们的早读,省去我们摸黑赶路;下午免除了我们的晚自习,让我们提前放学回家。遇到天降大雨河水上涨,学校就不要求我们上学了,也不记我们缺课。到了农忙就放农忙假,让我们回家帮忙。那时国家已开始“大跃进”了,我们小小年纪也参加了种卫星田,夺高产放卫星;到矿山挑矿,上山砍柴烧炭,支援高炉大炼“钢铁”。我在三所小学读过书,同学不算少,但现在能记起名字的已寥寥无几了。他们长大后做些什么,生活得怎样,都不得而知。学校教学质量如何,如今也都不去评论了。我知道在那些同学中,能坚持完成学业,由学校毕业分配参加工作的,仅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