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高处

1998年夏天，我们一家搬到一座空矿的废旧厂区里，那年我十五岁。

我们住在厂区最北面仅有的一排平房里，天气很热，我时常光着膀子站在门口看着平坦充满细碎石粒的厂区，阳光焦灼着我的皮肤和眼前这方土地，这是一个向阳山坡，破度不大，却高出下面村子不少。我喜欢生活在高处，明亮、清新、有种轻飘向上的感觉。

之前谁在这里住过我不知道，厂区里却有一只不大的黄狗常常出没，但我从未接近过它，因为它总是在一百多米远的地方看你，不像现在街上穿着花背心的宠物狗会和你抢路。那只黄狗永远站在你视线的边缘，有些好奇，但警惕之心显而易见。一次，我和同学在厂区里烤玉米和火腿，走的时候，放了一截火腿在灰烬边上。第二天，我再去，就只剩灰烬了。我不知道它的窝在哪，即使厂区的各个角落都看过，也没有一处像是能做窝的地方。尽管那只黄狗总是站在远处，就像我也在远处一样，但是我觉得那是一只再有意思不过的狗了，甚至还有点胆小。

谈起狗，是因为我觉得那段在高处的生活，有些寂静，村里的人们从不到我们这，我们也从不下去。我们定期去镇里买东西，镇子很大，在蒙着塑料布的三轮车上颠簸二十几分钟才会看见高楼和聚集的人流。

过于的安静出现在夜里，寂寥的星空、蟋蟀的叫声和远处暗淡的灯火，忘记了时间的长度和方位，只有我和房子在一起。现在我会觉得那是一段多么宝贵的时光呀，而且那年我十五岁。时间的微妙在于他总能让身处其中的人忘了他的存在，好像一无所有一样。

前两天翻开相册，发现并没有1998年前后的照片，有的只是其他时候，我们跻身于大城市的留影。那段生活在高处的记忆一下子不实在了，恍恍惚惚，有若梦里的场面。过去再喜欢在热闹处按下快门了，僻静处只留给感情，在心里不断回味、不断沉淀，有点像古化石，有一天被有心者在层层在土地里剥离出来，人们会唏嘘赞叹、感慨不已。我曾做过考古学家的梦，行走千里，在土地掩埋的时光里找到惊喜。这样的梦也已成为过去，而要回想才能记起。现在的一些想法，我不愿再让他们白白地过去，我希望我能做得更好，不辜负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