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昏
北方的黄昏别有特色,我愿意守候着她的宁静更有心底的歌声。
过了冬至,白天像一条橡皮筋,开始越拉越长;漫长的冬夜,则开始在越来越近的春的一丝气息中,开始渐渐缩短。
在黄昏,这一刻我正在慢慢体验。
北方半岛的风,象一匹脱去羁绊的奔马,在广袤的半岛平原上纵横驰骋。所到之处,带来彻骨的严寒。
道路上明净而寂寞,车辆惶惶驶过,看不见几只飞鸟,更没有野兔从丛林里嗖的一声跳了出来。极目所望,都是冷清的,荒忽的。树林里不再幽深,一眼能看穿林的尽头,都是那般的萧条。白杨树光滑的枝干上仿佛流淌着泪水,看上去有些潮湿。在枝端颤抖于风中的,是一高一低的两个鸟巢。看到鸟巢,便觉得身居北方并不那么寂寥空旷,而是多了一丝融融暖意。灰喜鹊顺着风的尾巴从树上滑向地面,尾巴优雅的翘着,又拍起翅膀俶尔不知所踪。
河床上结满了冰,风走到这里开始打着滑儿的飞旋。芦苇在河畔上摇摆,借着夕阳的余光,河面上投下枯灰零乱的影子。谁也想不出冰床下的鱼儿在做些什么,绿色的水草消失了,夏日里的蛙鸣渺绝了音踪,撑着划子悠然于水面的渔夫也失去了身影。冬天的到来,把一切都赶跑了,只剩下下寂寞,余满寒风。
我望向干硬的毫无表情的天空,看不到云,看不到绿,看不到天和地的热情。久久的凝望着一棵两棵高大而枝叶稀疏的树木,我和一只小雀儿一般的发着呆。仿佛从心底发出了一声孱弱无力的唧鸣,然而冬天的黄昏毫无反应。仿佛一个入了定的老人惊扰不得。但悄悄的,黄昏开始走的更远,我看到明亮的光线没有消失的意思,依着窗,看夕阳在远处的楼层间隙里向着我微笑,但这笑容也是淡淡的,冷冷的。我知道,这样的夕阳很快就会被冷风驱赶着走去。我也一样,在这黄昏里,被光阴像扔一把柴火一样填进夜晚的炉膛。
但我不愿走,也不想离开。我在这黄昏里,守着这寂静,守着心底的歌声。我在听,在黄昏深处,有一首热情的歌在唱,歌声里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力量。我相信我能在这寂静里听出这样热烈的火焰一样的歌声。我的心热热的,隔着这样的幻听,我仿佛看见了春天正在萌芽,正在拱动着冰雪下的泥土。春天的花蕊就在我的想望中啪的一声打开,无边的芬芳蔓延在原野。
我远望夕阳。夕阳的光依然是暖的,微微地。微微的像极力为我保管下这冷寂中的一缕遐思。在黄昏,我紧紧握住冬日的手,一双粗糙的结满硬茧的手。这是一双可以在冬日的酷寒中燃烧血液的手,燃起希望的手。劳碌了那么久,可以在这无事的冬日里煮茶,烫酒,劈柴,可以煮沸白雪,可以引发幽思。
楼下的空院里,两个女孩在踢着毽子。充满快活的踢毽子的声音像是敲击着一面鼓,鼓音铿锵有力,带着节奏。我入神的看着她们,恍惚间觉得那就是过去的我,无忧无虑,浑身洋溢着热情和好奇。这样无聊的冬日在她们眼里依然有声有色,因为在她们心里永远有一个春天,一个不会褪色不会衰落的春天,一个生机勃勃的春天。无时无刻不在生长,无时无刻不在探究着这个世界。
黄昏,我想起一群羊。一群披着金色的暮霭归来的羊,只不过青草隐藏在了白雪之后。但在高高扬起的鞭影里,它们依然能够翻开冬天从白雪中把碧绿的青草寻了出来。我仿佛听见了青草在它们牙床上经过的声音,在它们的味觉里,这安静的黄昏时可以咀嚼的,日子在它们的牙床上嚼着,发出了白鼠一样逃奔的吱吱声。
黄昏总是极其的短暂。只是一个瞬间,夜晚便汹涌而至。黄昏从浓浓的夜色里淹没了过去,连带着我的寂寞一起沉浸到那幽深的莫名的悸动里去。眼前闪过的黄昏里的一片晕影,仿佛是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美丽的诗句。只不过回头寻找,却一无所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