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明杂记(8)

平明 散文 随笔小札 2009-12-25 19:40 责任编辑:等待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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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笔娴熟染末端,杂记篇篇皆释然……问好作者!

雪的况味

这几日的雪,下得格外的大,虽不至于像所谓的鹅毛,但纷纷扬扬的,也总有些类似鹅绒的飘忽,而且极密、极酣畅。且不说目力所及之外的远方,雪已然浓得似雾,分不清灰的天和白的地,就是近在眼在的雪线,也几乎成了乱麻,快要纠缠不清了。

因为是将近年节的缘故,这样的雪让人颇有几分欢喜,这与童年的记忆是大有关系。印象里,但凡到了春节,似乎照例要下雪,仿佛不下雪便没有了年味儿。事实也的确如此,童年的气候里,并没有所谓的“暖冬”,所以一到年关,雪便如期而至,将年头岁尾的日子笼罩得白白净净,仿佛新岁的洗礼。而那时的雪,大多是要下过年三十儿的,于是,关乎年的记忆就越发鲜艳:家家户户门上的大红对子,雪地上爆竹炸过后留下的大红纸屑,小姑娘身上的大红袄子,更有街头上那些大红灯笼。处处的白和处处的红相互掺和着,让这一年中最为高兴的日子分外明晰。于是又想到西方的圣诞节,照例是和洁白的雪花分不开,仍旧是和大红的颜色调和在一起,当然,大红的春联和大红的爆竹是不会有,但圣诞老人大红颜色的衣服却是一样的让人感觉到温暖。

打雪仗和堆雪人也似乎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大人们是没有了这样的心情,而现代的孩童也似乎失去了这样的兴致,他们宁愿躲避在温暖的房间里,对着充满诱惑的电视或是电脑,让窗外诗意的雪花百无聊赖地堆砌着,于是,那有着童话般烂漫的雪国,也便在原本是烂漫的童心里沉沦了。

其实,下雪很可以做一些雅事的,这倒不是为了所谓的附庸,而是确且地欢喜着这冬的趣味。比如收积一些雪水,贮在瓶子里,等到春暖花开或是暑热蝉噪的时候,取出来,滤清一下,做为烹茶的好水。明朝文震亨的《长物志》里就说得好:“雪为五谷之精,取以煎茶,最为幽况。”曹雪芹的《红楼梦》里,也写了妙玉以雪水烹茶,宴请宝玉、黛玉和宝钗,颇得古人的意韵。

不过大约是“人心不古”的缘故,我也曾经贮过两年的“五谷之精”,然而,煎出的茶也未见得如何的幽况,或者我是不晓得“幽况”是何样一种境界,我想,那不过是在心意上,与自来水或者纯净水有着雅与俗的区别罢了,其实还是一样的水色和味道。

贮雪纯粹是为了来日的意趣,那么,踏雪可就是现实的行乐了。寻梅是不必想,故乡是极少有梅树的,于是就只有“踏”,在雪地上走一走,听着“咯吱咯吱”的雪被鞋底压缩的声音,觉得格外悦耳。若同行者是一二好友,或者,竟是更加亲密的爱人,那踏雪的声音恐怕就比得上美妙的天籁了。这倒让我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一个冬天,雪下得一如今日,忽然夜半有人敲门,是一位极要好的朋友到访,这极有些“雪夜访戴”的意味,不过我的这位朋友却不似王子猷,乘兴而来,兴尽而去,他却是非要把我从刚刚捂热的被窝里揪出来,陪他去踏雪。强辞不过,只好披衣出门。雪是中雪,风却是大风,这让浪漫的雪夜显出几分严酷的意味。我们绕城而走,映着雪地的光亮,在空旷的原野上和风雪一起挣扎,间或有稀疏的村落和摇曳的晚灯,在我们的行走中闪现,于是,原本有些凄冷的心境便似乎有了一些温暖。于是就想到“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这样的诗句,而我们,也竟仿佛是这夜归的人了。

因为这雪天,无一例外的,总要想起一些书里的情节,似乎是条件反射,在相对应的环境下,那些深刻的记忆总是不自主地跳出来,让我不自觉地生出一些额外的惆怅或是向往。

于是,头一个浮现的,是来自安徒生的笔下,那个可怜的《卖火柴的小女孩儿》。我是从来都不愿意把它当做童话来读的,这样悲惨而令人心酸的故事,如果让它走进孩童的世界,我不晓得,童心是不是可以享受到童话的快乐。

然而不管怎么说,下雪的欧洲总是更近于童话的世界,白雪覆盖下的尖尖的屋顶,穿过寒夜的教堂的钟声,跑着古老的马车的石板道,更有闪烁着七彩光华的圣诞树。就是那样一个大雪的夜晚,那样一个穷人家的小女孩儿,在一根根火柴所点亮的梦幻中,告别了我们以为快乐的人生。而我的脑海里,也总是定格着这样一幅画面:寒冷的清晨,堆满了雪的街角,雪地上散落着燃烧过的火柴梗,破毡衣下蜷缩着的小女孩儿,冻僵的脸上仍然挂着憧憬的笑容……这个时候,我只有通过眼泪来祭奠这个童话里的雪天了。

除此之外,悲哀的心情也还是要延续,因为第二个忘不掉的关于雪的文字,仍然是悲剧,它来自于鲁迅先生的《祝福》。同样是旧历年的年底,“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满天飞舞,夹着烟霭和忙碌的气色,将鲁镇乱成一团糟。”祥林嫂的命运也就如这旧历年的雪花,在人世间飘零着了。鲁迅先生的笔下总是如此寂静而深刻:“雪花落在厚厚的雪褥上面,听上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菜油灯下,想,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从活得有趣的人看来,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干干净净了。”

好一个“干干净净”,似乎连百无聊赖的心情也干净到荒芜了。

于是在这样一个“干净”的雪天,另一个有关“干净”的句子被想起,那是《红楼梦》里分咏金陵十二钗的曲子里的收尾曲《飞鸟各投林》,里面的最末一句,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并不是写雪的句子,却是可以用来形容雪的最写真的句子。虽然它写的是贾家的败亡,而我却总是由此联想到贾宝玉最终的结局:

“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贾政才要还揖,迎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宝玉……宝玉未及回言,只见舡头上来了两人,一僧一道,夹住宝玉说道:‘俗缘已毕,还不快走。’说着,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贾政还欲前走,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并无一人……”

贾宝玉从此归彼大荒,倒真是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到此,贾宝玉那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的背影,在雪野的映照下,成了最令人惆怅的符号。

谁说高鹗的续书一无是处,这个白雪皑皑的结尾,应该就是对曹雪芹原意最合适不过的铺排。

其实最让我记得的,倒还不是这些悲哀的或是凄凉的文学,更有一个人的文字,如三笔两笔的水墨丹青,将无以言说的意境和盘托出,却又更加的让人无以言说。这段文字,便是出自明朝张岱《陶庵梦忆》中的“湖心亭看雪”一节,它的绝妙处实在不宜解构,只好再做一回文抄公,将这半段文字照录如下: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拿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淞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二三粒而已……”

呜呼!天下有关于赏雪的文字,到此,大约是极致了。

花木本真

花木之属,应归于自然,或植于深庭,或种于幽野,最不济的,也要栽到瓦盆之中,让它接近泥土的气息,这样稍加理会,岁岁皆有生机,如此,花可自悦,亦可悦人,这才是天然的机趣。如果是折枝,或者是插花,都有损于花木的本真。如市井中的花店,盆栽的且不说它,只说那些待售的花束,不仅折之、剪之,还要捆绑之、包裹之,如襁褓中的婴孩,似乎生怕它透了气,见了光,愈显得娇弱。这都是市井中人的矫情做作。

对此,古人也是颇有意见的。清人陈森所作小说《品花宝鉴》里就说:“既如草木开了花,人人看得可爱,便折了下来,或插在瓶中,或簪于发上,一日半日间便已枯萎,虽说是爱花,其实是害花了……还有那些造作的,剪枝摘叶,绳栓线缚,拔草剥苔,合了人的眼睛,减却花的颜色,何疑将人拘禁束缚,叫他笑不敢不笑,哭不敢哭。”

清人龚自珍,亦天下同此情者,所以,才有《病梅馆记》之传世作。

美女若何

世间美女,各有其特点,没有一定的标准,形诸文字,也实在难以描摹。然而古人做小说,似乎都有一个通用的标准,但凡美人登场,大多是诸如“柳叶眉,瓜子脸,樱桃唇,丹凤眼,腰似杨柳,足如金莲”等等之类。连《红楼梦》也未能脱此窠臼,黛玉出场,曹雪琴也落了两句俗:“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都是古话本儿里的套话。至于西施捧心,杨妃出浴,掌上飞燕,月下貂蝉,意象很美,然而皆出于遥远传说里的“想当然”,总是不大真实。

写美人有文辞之胜的,古人似乎颇为推崇《诗经•卫风》里的《硕人》诗,描写的对象是齐公主庄姜的美貌,清人孙联奎《诗品臆说》谈及此,说:“《卫风》之咏硕人也,曰‘手如柔荑’云云,犹是以物比物,未见其神,至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则传神写照,正在阿堵,真把个绝色美人活活请出来在书本上晃漾,千载之下,犹如亲见其笑貌。”

清人陈森的小说《品花宝鉴》里,关于文辞之中美人的状况,有一段颇为有趣的考较,照录如下:“古人笔墨皆妙,何能枚举,但形容的美人得体,又能人人合眼称妙者,莫如卫姜庄硕人之诗,先曰:‘硕人颀颀,衣锦耿耿。’这两句就写得光华射目,‘领如蝤蛴’至‘美目盼兮’,便字字形容绝妙,不著一衬贴语,不用一假借语,正所谓咏月咏月满,写花写花开,扫去烘云托月之法,是为最佳,若写服饰之盛,体态之妍,究未见眉目口鼻之位置如何也,宋玉《神女赋》未尝不想形容,但云:‘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极言其光亮而已,明月犹可,白日屋梁,则比之不伦,而曹子建《洛神赋》复用其意,有‘远而望之,皎若太阳生朝霞。’《神女赋》又云:‘忽改容兮,婉若游龙乘飞翔。’而《洛神赋》复用其句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是真不善体会,以游龙比美人,吾不知其何所见而然。再如宋玉《好色赋》云:‘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只概言之,不求其实可也,若必细核其人之长短,亦是病语,既云‘增之一分则太长’则其人真长,减之一分则不为短,既云‘减之一分则太短’则此人真短,增之一分则必不为长,此文章之过情语也。”

对于神女、洛神、好色诸赋,我原本是颇为欣赏的,以为文辞华美,形容奇峭,是神来之笔。然而看了以上的考较,也是颇认为有理,仿佛浮了一大白,想想所谓的“华而不实”,大约也就是这样的吧。

幸福

何者为幸福?人人之有不同。贪财者日敛千金曰幸福,好色者夜夜贪欢曰幸福,爱书者满架经册曰幸福,喜饮者豪呼狂酌曰幸福。幸福是赌徒手中的骰子,是刽子手掌上的屠刀,是政治家屁股下的交椅,是情人眼中的流盼。清茶一杯,闲坐竟日,是清静无为者的幸福;沾腥逐臭,投机钻营,是追名逐利者的幸福。贫贱寒门,以一日三餐得饱、四季衣服得暖为幸福;豪门大家,以锦衣玉食、灯红酒绿为幸福。为商者,大发利市曰幸福;为文者,刊白天下曰幸福;为将者,金戈铁马曰幸福;为师者,桃李满门曰幸福;为游者,踏遍寰宇曰幸福;为农者,五谷丰登曰幸福。吾乡有一叟曰:“吾若发大财,天天吃大饼油条。”此吾乡一叟之幸福也。

溪亭

李清照(易安)故居,在济南的趵突泉公园内。小小一座庭院,幽静而清雅。院内有一小亭,额曰“溪亭”,这自然是源于易安那首著名的《如梦令》,只是此景一设,非但未曾添雅,反而害了易安的词意。

且看易安的《如梦令》,词云:“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词中所言溪亭,当非实指,乃言某溪边一小亭,且离家必不为近,尚要持棹撑舟,寻路而行。若对照庭院内的“溪亭”,则委实有些煞风景。盖因其地一无晚舟可回,二无藕花可入,三无清溪可渡,四无鸥鹭可惊。若在此地沉醉,纵然是大醉酩酊,也只消踉跄数步,便可寻门入户,滚榻而眠,如何领略那一路之上的酣态风情?读是词,观是景,真个是风马牛不相及,有穿凿附会的嫌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