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村庄

章骁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12-24 13:23 责任编辑:nian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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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村庄渐行渐远,可那份情不变,村庄人的性不变,村庄的灵气不变。

临近了,转过一道弯,一排简陋的土坯屋乍现在视野中。暗黄的墙体,青灰的楼瓦,一根根挂满腊肉香肠的竹竿在房檐下随风晃荡。阳光从山顶树梢的缝隙中斜射下来,照在油亮肥腻的腊肉上和香肠上,这些腊物后面的土墙上沾满了油渍,在光线的照耀下,很是醒目。

年关回老家,总是这幕暖心的景象迎接自己的眼睛,年复一年,不知疲倦。我们有如远飞的鸟儿归巢,在陈旧的屋子里肆意抖落身心的倦意,把深藏在心底的亲情和盘托出,尽情点燃。除夕的灶台是一年之中最热闹的,灶堂里熊熊燃烧的是挂念,铁锅里沸腾的是幸福,就连烟囱里飘飞的炊烟,也弥漫着团聚的温馨。

四季如风,唯有这个时候的村庄,离我最近。

我30年前出生在这个村庄。这是个小山村,小的只有巴掌大。但我却更愿意用“精致”或是“袖珍”来形容她。一个群山环抱,民风淳朴的村落,即便小,不惹眼,但一定能招人喜欢。极少有外人能够记住村庄的名字,但却有不少人对这个巴掌大的地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与人闲聊间提及小村,往往有人惊呼,哦,那个地方,我曾去过,很不错。

小村地理位置其实不算偏,距离105国道不过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但因为实在是小,在县域地图上是找不到标识的。整个村庄的住户才几十口人家,房屋顺着山路沿山脚而建,一条小溪纵贯全村,在楼房和小溪之间,田地交错,绿草成坪,宛如世外桃园。在这方清静的村落里,人们世代耕作,和睦相处,极少出现打斗吵架之类的丑陋事件。在当地工作过的干部提及小村,都夸村人性情憨厚,善良忠实。

小村庄不起眼,却充满了灵性。比如我的三叔公,没念几天书,却总喜欢异想天开,在村里是个出了名的“农民发明家”。他压根没摸过物理书,却能够自己研究出一个小型水电站来。非但如此,年过五旬的他还先后琢磨过组装稻子收割机、手扶拖拉机,甚至还要自己动手搞个卫星接收仪。三叔公的院子里,总是堆满了各种式样的锈迹斑斑的铁器和零部件。春节回家,走进三叔公家里,他总要拉着我,满脸兴奋地给我炫耀他的新发明。三叔公的“发明”通常只能在短暂的运转后便宣告歇业,更多的时候只能作为一堆废铁成为摆设。除了喜欢摆弄机器设备,三叔公对其他的新生事物也充满着好奇和激情,他养过绿毛龟,喂过北京鸭,还打算饲养野猪。不幸的是,所有的梦想都最终因文学程度的不足而搁浅,以至于到后来人们总是习惯用调侃的话语把三叔公当笑料。事实上,三叔公始终没能圆一个创造发明的美梦。但三叔公并不失落,他的大儿子考上了上海交大,成了村里第一个研究生。

三叔公搞创造发明的劲头更足了,虽然行为的结果依然是有始无终,但村人不再取笑他,看着他的目光还充满了羡慕的神情。

小村在山旮旯里,生活在村庄里的人却并不木讷。没条件接有线电视,家家户户却安有卫星接收器,在这个信息化的时代,和城里人一样,村民也不能安守没有春节联欢晚会电视节目的除夕。山体过高,手机没有信号,村民便一个个接上了有线电话,时刻保持着和外界的电讯联系,无论亲人们走出大山,漂泊在山外的哪个城市,都能时刻和家人保持亲情联系。比如我的爷爷,有事情需要吩咐,一个电话就能联系到镇上的父亲,县城的我,或是省城的叔叔,大山隔开的是距离,隔不开的是亲人的挂念。

前些年,退休的大伯回到了村庄,他不忍让自家的屋子败破在老家,说要回来守住那片根。住了两年,终因体虚多病,照料不了自己,搬到了镇上的福利院。几年下来,那栋属于大伯的屋子,抵不过风雨的侵蚀,最终荒废在了村人的视野之中。去年春节返家,突然发现这种落寂的屋子竟然有不少,村庄里的壮年男女,或外出务工,或学业有成,或远嫁他乡,一个个揣着属于自己的梦想走出了山窝。平日里留守在村庄的,多为年迈体弱的老人和一些尚在念书的孩童,曾经热闹的小村庄,也和留守的老人一样,显得有些孤寂和沉默。也有铁心坚守在村庄的青壮年夫妻,他们勤恳耕作,自食其力,但在新建楼房时,却把基地选在了村庄的入口处,或是离村庄更远,靠山外更近的地方。一代代村民的梦已经逐渐远离着那个陈旧的山村。

去年,由一些在外地工作的人牵头,合力争取资金,并发动村民自发捐款,把村里通往山外的泥泞路该修成了水泥路。前不久回老家接爷爷出来看病,车子在村庄小路上行驶,虽然路面不及国道宽敞,却十分平整。在路上偶遇一个回乡探亲的堂哥,堂哥告诉我,这次是特意回来看看村庄的路,看到路修得这么顺畅,十分欣慰。我和堂哥的心思一样,作为身在异乡的村人,有一条平坦的路方便回家,无疑是种莫大的幸福。

路修的很平,村庄却没有随之繁华。在路上我看到同村的三根子在建新房,三根子选择建房的地基竟然距墟镇只有不足二十分钟的路程,精确算来,已经超出了村庄的界限范围了。一路和爷爷聊天,爷爷告诉我,和我同辈的小彪子、秋良子、卫平子等人,全部准备好了在镇上建房,不再回村里种田了。更令我惊讶的是,“土发明家”三叔公很可能春节过后就搬去上海,和他的儿子一起生活。三叔公的性格我知道,能说服他搬出山村去城里养老,他儿子一定想尽了各种办法,费了很多心思。

听爷爷说起三叔公,我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室的父亲,然而问爷爷,你看三叔公都愿意搬出来住,你也……爷爷不等我话说完,就打断我,连说不行不行,我不习惯,坚决不行,我老也要老死在村里。

爷爷是全村有名的犟性子,我听爷爷这么说,不再相劝,因为这个话题全家已经和爷爷沟通过无数次了。

爷爷或许真的执意要终老在村庄里,村里也有一些如爷爷一般的坚守者。在清晨或者傍晚,村庄的上空偶尔能够听见这些老人的咳嗽声,但更多的时候,村庄显得有些寂寞。几十年来修一条路是村人的梦,如今村庄的道路真的修好了,而人们的梦却已经飘移。或许爷爷一辈人能够选择坚守,但后人却已经开始义无反顾地选择逃离,无论回村的路如何平整,依然栓不住年轻人的心。

在时代的步伐里,曾经的村庄,在某一天终会远去,而属于村庄的灵魂,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