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草琐记
尘封的记忆里,割草琐记亦是人生里的一种历练,充实的人生才是无憾的,不是吗!问好!
麦收过后,雨水多了起来。一两天一小场,三五天一大场,直把那土地浇得潮润润、粘湿湿的,庄稼苗在雨水的浸润下,鼓足了劲儿似的茂盛生长,真是一天一个新模样。此时,田野里另一股生命力也在较劲儿一般蓬勃涌动,它们就是野草。看,路径边,河沟沿,树根旁,田地里,村庄的房前屋后,高的狗尾草、矮的抓地虎、还有茅草、扁扁草、玉姑菜、灰灰菜、鸡蛋稠、菽菽苗……一棵棵,一簇簇,一丛丛,一片片,到处遍布了它们绿色的身影。就在这草儿长到一抓一大把的时候,暑假到了,我们每年的割草生活也就开始了。
我在六七岁时,就开始和村里的孩子一块去割草了。挎着垂到膝盖下的长篮子,拿着小铲子,往路旁、沟边一蹲便用铲子抢、用手拽起草来。但常常是割不大会儿就玩耍起来,扑野花上的蝴蝶,逮草间的蚂蚱,堵路上过往的蚂蚁,女孩子玩的最多的是“过家家,走亲戚”的游戏,篮子里的草一会儿成了“走亲戚”的“礼物”,一会儿被拿出来切切剁剁成了招待“客人”的“佳肴”。直到日头升高,发现大孩子已有挎着满满一篮子草回家的时候,才想起自己也该回家了,可看看篮子里的草,多的有小半篮,少的连篮底也盖不住。这时,就会有歇息的大孩子,还有下地回来的大人来逗我们了,有的扯下几根树枝撑在篮子里,再把草覆盖在树枝上;有的捡几块土疙瘩埋在草下面;有的用手将草抄了又抄,口中还念叨着“暄腾暄腾篮,到家不打孩”,折腾好了,我们便挎着篮子一晃一歪地回家了。到家会挨打吗?不会。大人本没有指望我们小孩子能往家里的那堆草上添多少贡献,也许在他们看来,这只是演练,只是想让我们知道:家里的劳动也应有我们的一份啦。
后来渐渐长大,割草时便少了贪玩的心思,每次都要割回一篮子草来,因为我渐渐明白了割草的用意。旺盛的野草争走了庄稼的地劲,“草盛豆苗稀”,庄稼人要有好收成就要与野草展开“斗争”;上个世纪的80年代,农村实行了承包责任制,“要让全家过上好日子”的热情正充斥着每一家人的头脑,家家都喂养了猪牛羊,还有鸡鸭鹅,但这样下来光靠粮食、饲料、麦秸是支撑不了一年的,只有靠那大自然中的青草来救助缓解一下窘境了。于是,春季时野草一生长出来,田地里就开始有割草人活动的身影了,到了夏季,大人们干农活,孩子们割草便成了农村家家的习惯。
我十一、二岁时,已挎起了家里最大的篮子。因为我们姊妹都上学,负担重,平常又不能帮父母干活,只有趁放假的机会来弥补一下。哥、姐要干重体力活,所以割草的任务就落到了我的身上。我常常和堂妹结伴同去,我们两个都不会偷懒,除了雨天基本上是一天两趟。上午八、九点前天气虽不炎热,但走在庄稼地里,浓重的露水打湿了裤腿,打湿了鞋脚,走起路来又粘又滑。下午三点以后,太阳还亮得刺眼,热浪仍在一层层滚动,我们已钻进玉米地,蹲在玉米垄间向前行进了,汗水浸透了衣服,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我们割着说笑着,为刚发现的一片新草地欣喜,嫌铲子速度慢,便索性用双手交替着薅起来(我的食指整个夏季都是洗不掉的草绿色)。直到把这块玉米地里的草割得差不多了,我们才钻出玉米地透口气。可把草放进篮子里还没满呢,我们又挎起篮子一块地一块地的寻找草多的地方。可是能有多少草够那么多人割呢?而且是天天如此。很多时候我们找着割着,不知不觉间已离开村子二三里,有时实在找不到,便在路边抢矮矮的难铲的抓地草,或者割河边细细的不出数的水草。不管怎样我们每次都将篮子里的草摁得结结实实,还把草沿着篮子边直掖到篮系上,甚至淹没了篮系。暮霭笼罩了田野的时候,我们才挎起篮子回家。篮子太重,压得我们歪斜着身子,压得胳膊上出现一道道紫痕。回到家,母亲一边帮我卸下篮子,一边夸赞我:“又割恁多!”父亲则看着已倒在地上的那一大堆草说:“又省一大瓢饲料!”我呢,冲洗了一身的汗、泥,又灌进肚子一瓢井水,身心很快舒爽起来,一下午的劳累、炎热、口渴感觉全无了。
自我考上师范的那年起,母亲再也不让我下地割草了。当时我不知道是因为生活条件好转了,还是母亲觉得我跳出农门了。可是我的内心却在失去后留恋着割草的生活,听着父亲母亲掀起铡刀一下一下铡草时的嚓嚓声,闻着青草在庭院弥散的清新气息,看着自己割来的草被羊温柔满足地咀嚼,被牛痛快酣畅地咀嚼,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劳动收获啊——是欣慰,是快乐,是踏实!
现在,青青的草早已在随风招摇了,可还有谁去理睬它们呢?隆隆的机器让耕牛淡出了原野,大多数家庭也不再需要用喂羊来贴补家用,田地里的草用除草剂一喷便枯萎了,田地外的草呢,只任凭大自然去发落了。割草的生活就这样成为了一种经历,成为了封存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