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无月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一片明月、一樽浅酒、一影孤人。有什么比这更浪漫？有什么比这更孤独？有什么比这更清远？有什么比这更超卓也更伤人心怀？

“心事苍茫连广宇。”有什么比飘泊的中秋更让人觉出时空的浩渺、品出无处寄情的无奈与彷徨？

今夜，月失中秋；今夜，人月两缺！

今人不见，古人已杳。拄杖的、飞衣的、芒鞋轻叩、跫音渐远，仿佛听闻轻吟句句低传：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事短暂，只有月是亘古的，如旧，却又日日常新。她俯身低视，月华便普照人间；她运转如常，便有云遮雾散。她是静穆的，无言，却因此而圣洁而超迈；她也是多情的，于是人们便托明月千里寄相思……

可是今夜，今夜无月！

今夜，也无人肯共千里婵娟！

飘零半生，未生长足，虽知月在故乡明，却羞于仰面；爱人已失，纵有月上柳梢头，又上哪去约人于黄昏后？幸好今夜薄雨和云掩了明月长空。当身后人们于灯光酒影里把醉同欢，当歌舞一幕幕升落，属于我的便是这半块露台。负手垂立，想象着金樽对月的愁苦放浪，想象着西木娄独上的清冷踌躇……当一切都悄然离去后，在暗暗无光的高处，我终于沉溺于深深的失落和深深的渴望。“明月夜，短松岗，千里孤坟，何处话凄凉？”我只好在心底将往事葬如落花。当往事都已打上千千结，当“转朱阁、低绮户”都已成为往事，我还能守望什么呢？月又守望什么呢？人隔千里，往事难求，徒见明月又照无眠！可惜我不能饮酒，不然，纵是有月，也只能徒负金樽；可我又多么渴望能饮，渴望从此长醉不复醒。当人心孤苦时，便在闹市也会孤楚无依、形销魂瘦！说什么高处不胜寒，今夜的我唯愿能乘风归去，去看那“纤云弄巧，飞星传恨”。只是寂寥如我，又恐清衫不胜许多愁！于是，在这沉沉无月的中秋夜，我知道我应学着等待，等待雁字回时，可赏玉鉴琼田三万顷，好着扁舟一叶，与素月分辉，偕银河共影，洗我身心表里俱澄澈！

今人不见，我就是今人；古人既杳，我也可仿效古人。纵然今世此身无长物，却还幸著一头乌云如墨。既然对影可以成三人，那就与影稳泛苍冥空阔吧，管他秀发萧疏襟袖冷否，且挹西江，且斟北斗，更邀万象为宾客，让我酣畅淋漓从此恣意过一生吧！

今夜，无月。却见一个冷冽明净中秋！

2004．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