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酒

两年前的“十一”，我应同学之邀参加校友聚会。老同学相见，格外高兴。大家有的多年不见，有的平时虽能见上一面，但都因忙于各自工作和生活，真正能像今天坐下来叙旧的机会并不多。毕竟都是同学，大家在一起都无拘无束，没有往日的客套和礼节，除相互问候、相互祝愿以外，你一言，他一语，无话不谈，七嘴八舌地回忆起同学时的快乐时光，畅谈成家立业后的艰辛与成功。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自然要谈些子女的情况，当谈及抚养和教育子女的话题时，只见一位身材魁梧、刚还有说有笑的同学A却低下了头，一声不吭喝着他的闷酒，也许是同学们谈到的子女问题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勾起了他痛苦的回忆。

原来，我们这位同学参加工作后喜爱上了喝酒，且酒量特大，每天可连喝三餐，嗜酒如命，还得了个“酒仙”的美称。我们有时问他一餐到底可喝多少？他总结说道：“一杯（约二两酒）漱口，二杯垫底，三杯带劲，四杯过瘾，五杯脸红，六杯不醉。”

就因为喜好喝酒，工作上没少挨批评，生活上常与夫人吵嘴，闹别扭，更糟糕的是他们夫妻俩的小孩神经痴呆，反应迟钝。小时候还看不出与同龄孩子有多大区别，随着年龄渐大，情况日趋严重，这才引起作为父亲的重视。到医院检查，医生告诉他，孩子的病是先天性痴呆症，病因可能是父母怀这孩子时饮酒过多所致。

我们这位同学回家后不敢把实情告诉夫人。经他们夫妇再三向计生部门申请，终于获得生育二胎的指标。按说，作为丈夫，孩子的父亲，理应吸取教训，严防类似情况再度发生。但他恶习难改，停了几天之后，酒瘾大发，一喝便更不可收拾。酒量不仅没减，反而喝酒次数更多，酒量更大，一天三餐从不间断。等到十月怀胎生下的第二个孩子，情况更遭，如果说第一个孩子仅是痴呆的话，五官长得还算匀称，并无大碍，而第二个孩子则五官缺陷，简直是个畸形婴儿，加之早产，尽管精心抚养，还是夭折了，后来就再也没怀上孩子。

痴呆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同龄的孩子都上高中，读完了大学，可这孩子却只上了个小学就再也跟不上而退学了。孩子的不幸也促使了父亲的“破罐子破摔”，整天情绪低落，爱好篮球的他，球场上再也不见他的身影，与人交谈时从不谈及子女，子女问题已成为他虽已“麻木”了的神经的一根刺。

痴呆的孩子一天天成人，虽脑子有些迟缓，但身体其它器官还是发育正常的，天天在家吵着要他父母跟他介绍女朋友。这可急坏了我们这位“酒仙”同学，也成了孩子母亲的一块心病。又有谁家的闺女愿嫁给一个呆头呆脑的男人呢？眼看孩子已到了男大当婚的年龄，就是难了这个心愿。后经朋友大力相助，才在偏远农村为儿子找到了一位媳妇。姑娘的外表端正，只是双眼成疾，孩子的父母曾把女孩送到医院检查过，医生说可治好，可需要治疗费上万元，就因拿不出医疗费，女孩的双眼迟迟没能得到治疗，直拖到如今。女亲家希望孩子结婚后，男方帮助治明她这双眼。

同学A听说我女儿在武汉大学人民医院眼科中心读研，十分惊喜，当着我的面信誓旦旦地要把儿媳妇送武汉医治。我回来后用电话与女儿联系，她听我说了些情况后，询问了导师，得到的答复是可以治愈的。可当我再次与同学A联系时，他却吞吞吐吐，不再积极，经我再三追问为什么不去医治时，他才把内心深处的隐痛〈即担心儿媳双眼治好后弃儿而去〉告诉了我，还一再叮嘱我为他保密，云云。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想，这时的同学不正如《苦酒》歌词中唱到的那样吗？“今夜的苦酒，请你着乎我，醉，醉死吗？不免你来安慰！不免你来安慰！想你心会醉，恨你我心会碎，今夜你我要，分开，虽然心痛阵阵沙米西……啊，啊，我心，碎我心块滴血，今夜的苦酒，请你着乎我醉……”

那次电话后，同学A再也没提及为儿媳治眼的事，儿媳呆在家里，双眼暗淡没有尽头。儿媳是留住了，他却继续“以酒解愁愁更愁。”后因突发脑溢血，一年前就过早地离他们而去……